他那個離經叛道,十二歲成了村裡第一個進城做苦力的阿姊,就站在大雪裡,大聲質問。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人,耶孃、鄉人,大家都覺得她是瘋子。
“阿姊,你看,這不就是淨琉璃光嗎?佛祖總是護佑著我們的,對吧?命不好,更要虔誠,才能到極樂世界去啊!”他笑著向阿姊跑去。
阿姊卻越退越遠,陡然間,一張英氣的面孔褪成了一張烏黑的儺面,勾滿模糊的紅線。
貓鬼!
他心中大駭,卻喊不出來。
他阿姊的臉就那樣突兀地與貓鬼遙遠而模糊的儺面融為了一體,最後變成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
秦少微!
冷傲的雙眸卻含著笑,問他:“卜一卦?”
“我阿姊呢,我阿姊呢!啊!”
他終於“啊”地喊出聲來,突覺心口一痛,跳坐起來,雙手緊捂著被踢得鑽心痛的胸口。
一聲冷笑傳來,一男人聲音粗糙,充滿嘲弄:“想阿姊呢?想哪個阿姊呢?”
郭君平最聽不得別人調笑他阿姊,立刻伸手向前摸去,怒罵:“呸,我阿姊也是你能說的。”
“哎喲!硬茬子?”男人笑得涼薄又好奇。
郭君平還沒反應過來,又一腳踹來,接著是第三腳……
不知被踢了多久,直到他罵也罵不動了,喊也喊不出了,才作了罷。
他伏倒在顛簸的車板上,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氣喘吁吁地哭了。男人又補了一腳,啐了一口才滿意了,鞋底踩在車板上,“剛當剛當”直響。
郭君平聽著耳熟,在莫高窟時,作頭穿著他那雙價格不菲的硬皮底兒靴子踩過木架時,也會發出這種聲音。
這人還挺有錢,有錢也是狗殺才!
他暗罵,人卻是伏在地上不動了,他知道,多罵無非多捱打,沒有意義。
男人見他消停了,才得意地在他對面坐下,右手把玩著一柄刀鞘古樸的短刀,冷笑道:“哎呀,都要送死了,還脾氣這麼大呢!我說你,別做春夢了,能多喝一口,多吃一口,就趕緊地吧,死也要做個飽死鬼,你說是不是?”
郭君平此時才驚覺,從離開米家店到現在,無論誰提起南風莊,都是這種態度,就好像那南風莊是什麼龍潭虎穴,他們這些人去了就得死。
他疑惑,卻懶得再搭話,聽得男人沉默片刻,“剛當剛當”踩著靴子走遠了。
大車仍舊相當顛簸,這人卻走得很穩。但郭君平並未注意這些,他滿腦子都是南風莊裡到底有什麼。
本來他想,一個莊子,就算是天王老子的莊子,又能把他們這些窮鬼、浮浪戶如何?無非是做苦役,伺候人?伺候牛羊馬?駱駝?不然就是挖渠?
還能如何?
到了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忽然想起那個鬼村,想起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想起要將他做“藥”“藥飲”的那些術士……
他忽然害怕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