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平兀自跪在花田裡,迷惘而絕望。
他不明白,世上為何有如此喪盡天良的“漚肥”之法,能將尚有活氣兒的人,如畜生爛葉一般,漚在那惡臭裡。
他懷疑這南風莊才是地獄。
不然當年,他那一貫寬厚的阿耶怎麼會發瘋殺人?
他正唏噓,一棍忽然落在背脊,“咚”一聲悶響,謾罵刺入耳中:“這痴兒,還不起來跟上。”
“阿兄先去罷,我帶他們走。”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
郭君平一顫,醒過神來,回頭看見了將他們從坑底拽上來的高個子,正大步向他們走來,眸中暗流湧動。
安寶藏!
郭君平幾乎要喊出聲來,攥緊前襟才生生忍住了。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安寶藏,更沒想到他居然成了南風莊的私卒,還挺像模像樣,看著就不是好東西。
可他卻覺得特別溫暖和踏實,竟然鼻酸地哭了。
安寶藏卻嚴肅地拍拍他,眼神叮囑“不要相認”,轉身將康藍川扶起,再踢一腳索達,推著三人踉踉蹌蹌地快走,很快便追上了那一火人。
幾火人無不滿心忐忑,亦步亦趨、秩序井然地向花圃盡頭走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月門,眼前徐徐展開一幅不似人間的勝景,露臺亭榭點綴在寶池之間,迴廊曲折,虹橋入雲,正中盤踞著一座單簷歇山頂的二層樓,灰瓦樸素,簷下匾額上書寫“無量樓”三字,沈沈壓頂。
那三字遒勁豪邁,郭君平忍不住抬眼看,被押隊的嫌棄腿腳慢,一棍子抽在屁股上,疼得齜牙咧嘴,“哎呦呦”揉著屁股。
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連串“泠泠”清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折起伏的迴廊下,七八個輕盈曼妙的舞伎疾步掠過,紅綃曳地、環佩琳瑯,彤雲一般迅捷,在一根根紅柱間若隱若現,轉瞬即逝。
眾人無不停下腳步凝望,郭君平也忘了揉屁股。
“看什麼看!一群田舍兒!”
無情的棍子再次落下,十幾人被抽得上躥下跳,強打了精神,你追我趕地往前跑去。
他們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進入無量樓,被領著繞到了樓背後,男女分開入了兩邊的偏舍,沐浴更衣後,又聚在廊廡下用了飯食。
餐食過於豐盛,卻讓人隱隱不安,除了幾個沒心沒肺的嘖嘖讚歎,大多數人臉上都寫滿了憂慮之色,沒人說話,都低頭默默咀嚼著食物。
廊外花圃旁,兩火私卒正列陣聽頭首訓話,無不竊笑,遙望廊下的那群人,就像在看待宰的豬羊。
安寶藏站在後排,個頭仍舊顯眼,眼裡飽含謙恭卑微。為了不引起注意,他自入了這南風莊便刻意收斂鋒芒,躬了腰背,顯得又高又憨。
他正悄悄看郭君平,見對方捏了塊肥美炙羊就是不往嘴裡送,還真有點渾身難受,又惦記著馬四娘,陰雲逐漸爬上了眼底。
方才,他特地在左右偏舍周圍轉了一圈,並沒看到馬四娘,忍不住擔憂猜測,馬四娘是半路出事了,還是和郭君平走散了?心裡七上八下。
陣前訓話因他紛亂的思緒也漸漸模糊了,好像在說夜宴時他們這些守衛的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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