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平和阿婤仍舊一動不動地趴在金線邊,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對視間都鬆了口氣。阿婤更是喜極而泣,嘴裡胡亂說著什麼。熱鬧的氣氛裡,郭君平卻悄悄瞄向了曹元浚,還有不遠處擺在桌上的那柄短刀。
無鞘,沾滿油脂。
那柄浸滿馬四娘母女鮮血的刀,有罪,該殺,它的共犯就站在不遠處,端著金燦燦的叵羅,笑得躊躇滿志,也該殺。
背後酒盞解下的瞬間,他悄悄起身,徑直向那短刀走去。
他儘量走得平靜,儘量不動聲色,心卻如同擂鼓,彷彿入了戰場,每個毛孔都格外緊張,只等一擊而中。心跳越來越快,他簡直想奔過去,但不能,他不能。
他壓著心跳,慢慢穿過人群。
刀子明晃晃,近在咫尺。
他的兩隻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捏成顫慄的拳頭也無濟於事……
然而,當他就要伸手的時候,一個女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女人很高挑,擋足了他的去路,彷彿早已看透了他的意圖,淺灰的眸子犀利而鋒銳。
他要繞開,卻聽女人高聲道:“這柈奴為我奉酒。”
曹元浚聞此轉過身來,笑著對使女道:“還不快辦?難得阿姊開口。”
眾人也跟著回頭來看,笑著搖著頭,嘆這不經九郎被一個女人撩得團團轉。
轉眼一瞬,短刀便到了唐鹿韭手中,她擋在曹元浚身前,將刀遞給他:“喏,九郎快給我切一疊炙羊來。”
曹元浚乜一眼郭君平的背影,接過明晃晃的刀子:“一疊啊,阿姊吃得完嗎?哈哈。”
唐鹿韭一手搖了搖團扇,另一手輕輕推了推他,好似推了未系的舟,倏忽,便一起漂回了人潮。
郭君平吞下憤恨,不甘地託了酒注子,跪在氈毯旁,眼底潮紅。
圍繞長桌,康藍川、黑娘仍舊託舉堆滿果子的玉盤,阿婤也跪著,顫巍巍託了一尊曲卮
四個人各自跪著,知道最後一局開始了,他們看不見,但可以從貴人們的呼聲裡聽出對斗的慘烈,周圍幾盞銅燈也不停地搖動,彷彿也在揪心柈奴們的生死。
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最後。
一陣爆發的歡呼聲裡,索達顫慄著接過一碟萘,跪在了郭君平對面,滿臉都是眼淚,嘴唇也哆嗦著,看到周圍幾個火伴關切的眼神,深深埋了頭。
醜漢沒有回來,屏風外傳來他的罵聲,越來越遠……
肅州使者龍神力坐定,瞥了眼身後側侍奉的索達,嘿嘿冷笑:“你這狗彘,心還挺黑呀。”
索達不語,高高舉起那碟萘,磕了三個頭。
郭君平百感交集地瞟了眼索達,想起醜漢因為反抗大戶攔渠水才被送到這裡來的,一陣不平與遺憾。隨波逐流如他到了這裡,不甘就範的醜漢也到了這裡,甚至丟了性命。
一介鄉人,到底要如何才能活?屈服,還是反抗,到底怎麼做才能活?
酸淚模糊了他的雙眼。方才,若不是那女貴人拿走了刀,他此刻會不會已經功成?功成了,被千刀萬剮也值了吧,阿姊知道他是這樣死的,也會誇他吧。
酸淚滑落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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