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康藍川原本小康,家傳一片永業田,自建了杏園,除了賣杏子果酒外,還專門建設可以賞花的亭臺樓閣,兼做茶園生意。每到四月,總有各色人等到他的杏園賞花品茶,其中不乏瓜州地面的權貴。
他家業不能算大,但好歹自給自足,算是鄉里小富,後來因為一樁大案被官府查抄,不但失了產業、家族離散,唯一的兒子也因為四處申冤,從此沒了下落。
“是……出了什麼事?”郭君平小心翼翼地問。
周圍人也忽然豎起了耳朵,也都看向了康藍川,便是沒有回頭的索達,也停下了摳牆的手。
康藍川苦嘆,說大概是十年前,各種麻煩開始找上了他。
郭君平聽到他說園子裡鬧鬼,不由訝然追問,“什麼鬼?”
康藍川想了想,舔了舔嘴唇:“嗯……說是河鬼。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便請了夜胡
郭君平眼睛溜圓,後脊背一陣陣發涼:“如此,這世上真有河鬼啊!”
在旁聽了很久的黑娘卻啐道:“胡求馬叉,這世上哪有什麼河鬼!那些個巫覡道士,哪個不是危言聳聽!”
阿婤聽到“鬼”字,緊張地環視四周,往黑娘那邊又擠了擠。
索達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兵器叩股聲,和私卒們的踱步之聲,回頭皺眉道:“小聲點。”
眾人雖厭他,還是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康藍川咳嗽了幾聲,連忙對著黑娘擺手:“可不敢胡說啊,小心惹怒了佛祖。”
郭君平正色道:“嗯,確實不能胡說啊,我家還來過貓鬼呢……”
“胡說?”黑娘輕蔑一笑,“哎呀,我可不信。什麼妖魔鬼怪,眼睛還怪毒的,專挑窮苦的欺負,你說,他們是不是看人下菜?我記得,西州不下雨的那幾年,到處死人,都說是得罪了龍王,讓河渠裡的河鬼把孩兒們都拖走了!可是,你們聽說過哪個大戶人家的孩兒被拖走了?拖走的不都是咱們這些窮鬼的孩子?”
郭君平聽她聲音利落乾脆,忽然想起了事事果決的馬四娘,一時心堵眼熱,不覺間失了神,回過神時,聽得阿婤正在和黑娘爭論,說自己確實見過夜叉。
爭到最後,黑娘一攤手,笑了:“哎呀,你說真的就真的吧,我可沒工夫和你掰扯。”
康藍川卻很嚴肅:“哎呀,這個真不能亂講,咱們河西,若不是天王他老人家鎮著,這些妖魔鬼怪怕是都要出來作祟啊。”
郭君平麻木地點頭,心裡卻一片空。
康藍川事情沒說完,著急地咳了一聲:“然後,我那杏園就出大事了。”
眾人這才住口,注意力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康藍川撫著胸口喘息,呼哧呼哧,似在回憶極遠之事,待咳嗽平息了才道:“嗯,那大巫倒也掐得準,很快便有貴人死在了我那杏園裡,官府查封了園子,說我謀害官員,還真在我後院裡搜出了烏頭……很快便將我全家都下了獄。哎呀,我真是有嘴也說不清。”
他說著,氣喘更急,眼底泛起一層水色,“我的家便是那時候敗的,死的死,跑的跑。最後,那大巫來見我,嘆我不聽勸啊,不早點散了家財……哎,又說他不忍看我受苦,說他看過了,什麼烏頭不烏頭,害人的就是我園子裡的河鬼!”
索達已因為好奇完全轉過身來,背靠牆坐著,聽到這裡,不解道:“如此說,您老產業也不小,怎至於即刻都敗光了呢?”
康藍川喉嚨裡“嘶嘶”幾聲,艱難一笑:“少年郎啊,你還是經得少!咱們小門小戶的人,有兩個產業,不過是貴人手指縫裡漏下來的……不過是佛爺爺的憐憫咱們虔誠,一點風吹草動也就沒了。”
他“斯哈斯哈”又喘了好一陣,才繼續道,“一場空啊……我那時啊……得賠錢,賠貴人的命,全家都跟著緣坐。生意沒了,錢也就沒了,很快欠了債……老朽那孩兒,五郎,也在夜裡撞了河鬼,受驚嚇才得了病,要治,還是要錢……老朽只好把園子賣了,賣了也不夠還債啊!哎,老朽真是不敢死啊……”
斷續說到這裡,早已老淚縱橫。
黑娘聽得直嘆氣,滿臉同情,忍不住又啐了一口,不忿道:“這什麼世道,連妖魔鬼怪都挑草民欺負!那個什麼貴人,明明也不是您老害死的,官府裡的仵作都是擺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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