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平嘆口氣,黑娘也嘆氣,不遠處,索達靜靜地站著,一點也不願意牽扯進來的樣子。郭君平低頭摸了摸懷中,康藍川託付給他的玉章還在。
他還是背起了康藍川的屍首,黑娘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過來,抿著嘴衝他點了點頭。幾人開了院門,按照安寶藏剛才說了兩遍的路線,一起往東北角去了。
安寶藏說得沒錯,私卒家僕們大多都往管事處聆聽訓話去了,後院果然很清淨,但郭君平知道,這清淨極其短暫,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莊子即可就要大亂。
月亮在雲間躲躲藏藏,時明時暗,返回後院的時候,郭君平已是孑然一身。
方才在洞子口,他鄭重託黑娘將康藍川的屍首送到普光寺停著,並躬身連行了三遍大禮,才哽咽道:“黑娘,老丈就拜託你了,我不忍……”
他幾乎說不下去了。
一想到當初是自己將康老丈從漚肥坑裡撈上來的,便絕不忍再推他去那漚肥坑,更不忍別人推他下去。
抹了把熱淚,才繼續:“十月二十五,如果我沒去,那就是死了,就拜託你……將……四姨……”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直流。
黑娘忙扶住他,鄭重道:“大郎,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安頓好的。我等你,你不會有事,相信我,這十幾年的洞子都還在,容得咱們逃命,就說明佛祖在天上保佑著咱們呢。”
她也哽咽了。
到了這一刻,他們又覺得佛祖好歹還是慈悲了一次,心潮澎湃。
佛祖真是喜怒無常啊。
最後,郭君平鄭重地將玉章也託給了黑娘,黑娘微微吃驚,但終究什麼也沒問,只“嗯”了聲,將東西納入懷中,轉身便背起了屍首。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索達忽然走了過來,對郭君平叉手一拜,從黑娘背上卸走了康藍川的屍首,託在自己背後,對郭君平說了聲“保重”,便鑽進了被枯葉遮蓋的地洞。
黑娘站在洞口,仍舊擔憂郭君平,猶豫一刻還是忍不住回身,最後勸道:“郭大,你……真的非回去不可嗎?”
郭君平堅定點頭,寬慰道:“放心吧!你也說了,這洞子十來年都還在,說明佛祖眷顧,我肯定沒事。”
正露臉的月亮散發出柔和的光芒,他看著黑娘與馬四娘一般颯爽的模樣,心頭一酸:就算死在南風莊,他也要為四姨報仇!
黑娘和馬四孃的臉交替重合,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南風莊裡不過五六天光景,他的人生卻好像過去了一大半。
他猝不及防地老了,彷彿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縮頭苟活的生活了,此刻,他甚至背棄了要找到阿姊的誓言。
但他知道,阿姊一定會支援他的決定。
夜風掠過,前院的鑼聲愈發響亮了,身後似乎燃起了一片越來越亮的火海,他抹去滿臉的汗與淚,默唸一遍安寶藏告訴他的路線,大步伐往前走去。
安寶藏說,曹元浚住在東跨院,護衛都是高手,郭君平都打不過,要智取。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善莫大焉。
此時,安寶藏已經來到翟仁壽下榻的品香苑,貓一般伏在屋脊上,緊盯院中來回巡邏的私卒。
氣氛不對。
院內幽暗,只亮著幾盞燈,翟仁壽帶來的護衛守在廊簷下,安靜如蟄伏的狼。窗內透出一點微弱燈火,昏昏欲睡。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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