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平見昔日生動的朋友成了三堆默不作聲的土,眼眶紅了,又見三墳前立著邊緣粗礪、勉強切為豎長的樹皮,上一絲不苟書寫著“馬四娘”“蓮娘”“康蘭川”。
他對黑娘一拜,熱淚滾出:“我替四姨他們謝謝你。”
“嗨,都是受苦人,這點情分……也就胡亂尋了些樹皮,我也不識字,這上面都是索達寫的,你要謝就謝他啊。哎,你別這樣。快別哭了,看這個……”黑娘忙托住躬身飲泣的郭君平,哄小孩似地拽他繞過一個土包,來到墓地邊緣,四截樹皮上寫著“阿周”“阿宋”“羅”“醜漢”四個名字。
郭君平怔楞原地,久久不能平靜,震撼於眼前樸素而真摯的情義,黑娘、索達,他們沒拋下南風莊萍水相逢的任何一人,哪怕屍首沒了,哪怕不知他們的名字到底是怎麼寫的。
“黑娘……”他痛哭流涕,“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黑娘聽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笑了:“我知道你會來的,好人不會死。你看,我果然把你等來了。可惜……索達前日里走了。”
郭君平還是哭,一邊哭,一邊擦鼻子:“索達這小子,為什麼不等我。”
黑娘更加不知所措,拍他的肩膀安慰:“啊呀,我說郭大,你一個丈夫,你哭什麼。”
自己卻也哭了起來,哭了一陣才說:“索達說,他不愛和你這人說話,先走了。”
郭君平聽完這句,“噗”地笑了,又繼續哭。他想起,有一夜索達忽然問他:“四姨女兒叫蓮娘?”
七座墳,沉默無聲。
兩個倖存者似是都累極了,一言不發地祭奠過幾人,並肩坐在墳地邊一棵殘葉幾盡的楊樹下,聽著風吹枯枝的簌簌聲,都一動不動地抱著膝,看向南風莊的方向。
看了良久,直到眼睛被秋日頭刺傷了,郭君平還是看著,眼眶紅紅。
黑娘收回目光,如釋重負地說:“這事了了,我也該走了。”
“你去哪裡?”郭君平回過神,問她。
“當年出西州,不過是求個太平日子,沒想到入了玉門關,還是不太平。我打算回西州了。”她又看向遠方,大風從乾燥的土道上刮過,稀疏的樹叢搖搖欲墜。
郭君平沉默點頭,除了點頭也不知還能說什麼、做什麼,只從袖中取出幾角碎銀給黑娘。
黑娘起先死活不要,但郭君平格外堅持,拉扯一番,直到他說這錢是馬四孃的,不收不行,黑娘才流淚收下了,嘆氣說,馬四娘千里迢迢救女,不畏生死,是不折不扣的女丈夫,死得太可惜。
分別前,郭君平還是忍不住問起索達的去向,黑娘說索達去沙州了。
“你知道,他就那樣子,什麼都不在意似地,嘴裡不饒人,其實人不壞。”黑娘喟嘆。
郭君平安靜地點點頭。
黑娘擦乾眼淚便起身說回廟裡幫忙去,又說她後日走,到時再與郭君平道別。她才走,便又來一人,安靜地在郭君平身邊坐下了。
郭君平驚訝地看著秦少微:“你怎麼來了?”
“跟蹤唄。”
“你跟蹤我?”
“我跟蹤你。”
“你跟蹤我幹嘛?”
秦少微面沈如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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