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望了望漫天雪粉,算了算時間:差不多該動了。
妙姬此時正在屋內梳妝,今夜舞筵已備,正待她前去大放光彩。然而,她卻提不起興致,望著銅鑑裡明豔的面孔,她恍惚了。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她敷粉、描眉,再擦上榴紅的口脂,看上去與從前無甚區別,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七八年在贏雨樓裡在王公貴胄間周旋,她早就老了。
老去的又何止容顏?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豈不是老得更早?
想到風雨欲來,她只覺心旌搖曳,不覺間,攥緊粉絮
這時,門外傳來婢子的聲音:“娘子,道長送粥方子來了。”
一抹冷月從方才雪歇的陰雲後探出頭來。
後園裡,火盆融融,舞樂宴飲正盛。
眾人談笑風生,不過說些瓜沙形勢、河西局面,無非表達身不由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唐鹿韭安坐其間,拋家髻對插了一雙金梳,格外晃眼。
她抱著手爐,鄭重道:“諸公託付身家,我哪敢疏忽半分,自當竭盡全力。”
諸人彷彿吃下了定心丸,卻仍有不安之色。
杜若山安靜飲茶,說身子不適,並未飲酒,坐在身側的宋如鶴邊也沒有勉強,甚至自己都有些意興闌珊。畢竟,今夜便要將一半資財運去敵國了,不留神便要財命兩空。
環顧四周,眾人面上仍舊淡定如常,不肯顯出半分扭捏來。
他悻悻地再飲幾杯酒,抓住了杜若山的手,似在安慰自己:“杜公,十四年前,大王娶回聖天公主,沙州和甘州就是一家人了,難道不是嗎?”
杜若山微微一笑,乜他,很知道他心裡的癥結,於是道:“宋公此言不錯,沙州和甘州是一家人,咱們這位九郎君便是見證。”
順著杜若山的目光,宋如鶴醉眼朦朧地望向正與唐鹿韭竊語的曹元浚,點了點頭,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又飲了兩杯酒。
不久,池中露臺的舞筵上翩然走來五六個舞伎,為首的輕靈婀娜,輕紗掩了半面臉,一雙春水般的眸子閃閃動人。
“哎呀,妙姬來了!”江不贏高聲道,想起翟仁壽不能再賞妙姬風情,不免一陣唏噓。
鼓樂聲起,舞伎們輕盈一轉,跳起長袖舞,滿池輕紗長袖,如夢似幻。
宋如鶴也放下酒杯,望向舞筵,被妙姬吸引了目光,忽然道:“哎,史公呢!”
他正說,史端從層層撩起的帷幔外走了進來,目光追著一帶碧水外的妙姬,片刻,才想起與眾人相見:“哎呀,來遲了,來遲了!諸公莫怪,午後多飲了幾杯,迷糊了,哈哈!莫怪,莫怪!”
眾人都笑了,不約而同望向舞臺上長袖繾綣的妙姬。
安繼芬起身打圓場:“哎呀,史公身在酒鄉,心卻始終牽掛各位呢!喏,這滿案的果子,還有這新釀的麥酒,都是從咬花軒送來的。”
“啊呀,果然如此啊。”江不贏咬了口杏子畢羅,恍然大笑,“我說呢,這畢羅恁得適口!還道是你贏雨樓來了新廚呢,哈哈!”
安繼芬叉手:“贏雨樓哪裡有這般手藝啊,哈哈。”
眾人也都跟著哈哈一笑,不再追問,待史端坐定,便你一杯我一杯地敬酒,席間更熱鬧了。
宋如鶴痛飲幾杯,又拉住了身旁的杜若山,低聲道:“可是杜公,如今大王要和甘州翻臉,吾等又該何去何從啊?”
杜若山睨他,忽地笑了:“哎呀,宋公啊,汝何苦糾結啊?九郎君豈不是比宋公更難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