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平將棗核吐在掌心,仰著腦袋想了一陣,又看了看滿天繁星:“我大概,永遠也沒有你這樣的志向吧。你,我阿姊,貓鬼,甚至行人社,那些想法,我覺得都很好,非常宏大,就像……”
他的臉映滿火盆散逸的光影,眼睛也亮晶晶,“就像我畫過的那些壁畫,大到可以包含天地萬物,甚至,你們連壁畫邊緣一個小人的福祉都在意,連一棵草都在意……但我,只是那棵草,我看不見壁畫,也沒什麼大本事,沒本事關照所有,我只想……”
他眼底泛起了淚光。
秦少微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眼裡看到如此光芒了,自他決心為馬四娘報仇開始,原本清澈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層陰霾。
此刻,那陰霾散了。
秦少微豁然開朗,笑道:“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吧。”
郭君平見她應得如此痛快,心裡居然一陣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追隨秦少微左右的這些日子,他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默默發芽了。
秦少微低頭一陣,略顯傷感道:“上元節時,你與我去沙州看燃燈吧……去看你阿姊。”
郭君平一怔。
何時去看阿姊。這件事他已很久不問了,他與秦少微心照不宣地迴避著,便是沒有直說,有些真相也在朝夕相處中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他將目光落在她袖口若隱若現的銀釧,第一次有了種奇妙的感覺:這一路走來,阿姊或許一直都在他的身邊。
他點了點頭。
次日醒來,郭君平屋門外湊滿了人。眾人聽秦少微宣佈他要為大家畫壁畫,先是一楞,但很快反應過來,撫掌大笑。他們沒想到,酒話成了真。
歡鬧間,郭君平被簇擁起,拋到半空,又跌回人群,被穩穩托住。那一刻,陽光落滿了臉頰,彷彿一切痛苦都被曬化了。
之後,他日日在鬼集轉悠,畫下看到的每個人的粉本,他們的面孔、衣衫,他們晨昏時勞作、吃飯飲酒、踏歌踏舞、祈禱的樣子。
高長命帶著散樂班與他一起尋顏料,有些在山裡便可以採到,有些則要去往遠處商棧購買,一切湊齊的時候,已經能嗅到春的氣息了。
夜裡,郭君平激動地拿出珍藏良久的《郭粉本》,一頁一頁翻過,細閱良久,看著看著,手微微顫抖起來。這《郭粉本》對他來說,實在太沈重,裡面不僅裝滿了他的家,他的親朋,也裝滿了關於馬四孃的一切。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奠基後,秦少微叫人在峽谷天然的山洞裡點起燈,燃著篝火,方便郭君平畫畫。有時,她也會到洞裡看他畫,每次都不說話,靜靜站在遠處看,常常,郭君平不知她何時來的,也不知她何時走的。
熟悉的畫筆、顏料,墁抹白粉的牆面在他眼前徐徐展開,一切熟悉又陌生,他望那粉牆良久,直到燈影搖碎一切怯懦,才提筆勾上第一筆。
後來,高長命、渾元和白觀音也來瞧,這些平日裡爽利開朗的人,進了他這洞,就立刻變得安靜謹慎起來,甚至有崇敬肅穆之色,連咳嗽都要捂上嘴。
郭君平趕時間,總想在出徵前完成這鋪壁畫,讓即將踏入沙場、生死未卜的人看見自己的模樣,也算不枉此生。
他知道,貓鬼出征,秦少微總是不能原諒自己,如果可能,他也很想為她寬一寬心。
可即便朝夕不輟,快到上元節時,他也不過畫了個開頭。
“回來再畫。”秦少微去山洞找他。
上元的前幾天,他們二人便一人一騎,踏上了前往沙州的路。
臨走時,高長命作為為數不多知道郭君平要走的人,破天荒地擁抱了他,還不忘叮囑:“記住,以後有困難,就到瓜州南門那家肉肆找店主,他姓羅,你就說,是短命鬼讓他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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