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微無奈一笑,搖了搖頭。
康五郎似是明白了什麼,眼裡流出微妙之色,笑道:“好啊,平安離了杏園,吾與你的過去!過去!也便一筆勾銷!”
郭君平點頭,一時又想起馬四娘、來娘,心裡一片悽然。
三個人快馬行了四天才趕到晉昌縣,已是下午。他們來不及修整,一人吃了一碗餺飥,便趕往了杏園。
康五郎眼裡充滿憧憬,另外二人卻是滿臉凝重,都沉默著。
“從前,吾家園裡有好多花,不止是杏花,還有蜀葵、落藜、沙蓬、苦苣……到了春天,滿園春色,馥郁芬芳!漫天杏花跟雪片似的到處飄散,美不勝收!採了花,去靈圖寺給佛獻上香花,對了,吾家還種香棗……真是……”康五郎遠遠望向一片土牆高聳的園子,聲音漸漸憂傷轉小了。
眼前所見,與他的記憶大相逕庭。
這是個闊大的園子,四面豎高高的夯土牆,只露出幾棵高樹的頂端枝椏,背光看,像張牙舞爪的地獄惡鬼。
秦少微解開康五郎,抽出髮間鐵簪,“奪”一下刺入一丈外的土牆,目光陰冷:“康五郎,你若敢動歪心思,那牆便是你的下場。”
康五郎惶恐點頭,一邊褪去掛在腕上的繩子,一邊小跑到牆邊去拔那鐵簪,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卻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秦少微揚手一扯,鐵簪“噌”地離了牆,盤旋而歸,她穩穩接了,重新插入髮髻。
康五郎抖如篩糠,回身點頭,快步走了回來。
秦少微正色道:“現在,你將園子裡的情況說一遍,然後就在這裡等我們,一直等到官軍來,聽他們處置,聽見了麼?”
康五郎仍舊點頭,看看左右,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畫起來。只是,畢竟過去快十年了,這園子變化太大,牆比從前高了一倍還多。最近他也就進去過一次,只知道杜若山所在院子的大約位置,還有那幾口大鍋的方位。
“你們千萬要小心那些中毒發瘋的人,他們見人就打。”他最後叮囑,自覺伸出雙手給秦少微。
秦少微笑著搖頭,沒有捆他:“若真有危險,你當保命為先,可以走。”
黃昏將近,秦少微和郭君平褪去袍子,露出一皂色襖子和綿褲,以帶綁緊了褲腳,又點檢過隨身的兵器,才一起從側後翻進了院子。
最後一道餘暉落在二人輕靈的身影上,康五郎望著,緊張地直咽口水。
無論多麼小心,腳踩到枯枝敗葉還是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二人半蹲著沒挪幾步,就聞到了一陣濃郁的異香。
郭君平頓時想起了那個鬼村,忙屏住呼吸,秦少微卻低聲道:“莫慌,杜若山在此,不會有毒瘴。”
郭君平這才鬆了口氣,透過一層淺淡的霧霾四望。
這裡簡直不能再稱“杏林”,杏樹幾乎被砍伐一空,地上殘留一段段的樹樁,像被斫去頭顱的脖頸,透出令人悚懼的詭異感。
有的樹墩成了墊腳,上面支著已經涼透的大鍋,熒綠的液體還未乾透,四掛鍋口;有的樹墩成了小案,上面擺著碗筷和雜物;還有些擺滿些怪異的工具,想來都是煉藥所用。
多數杏樹大約都砍作了薪柴,遍地燒盡的灰堆沈寂而陰冷。
放眼放去,有不少鍋,還有一些或堆疊、或困圍欄的“人”,被芘籬困著,一陣陣嘶吼。
郭君平看清那些面目全非的人,與鬼村所見幾乎一樣,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秦少微按住他的肩,皺眉道:“等會兒繞開,咱們沒帶香藥,怕是會頭暈。”
以前,秦少微向他解釋過煉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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