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通宵大醉過後,郭君平默默收拾好行囊,將他那本《郭粉本》插進包袱,又緊了緊靴筒裡的鐵錐,最後,接過秦少微送給他的短刀系在腰間,在眾人還沒醒來的清晨,到高長命的墳塋前最後祭奠一次,便與秦少微一人一馬,安靜地離開了鬼集。
他不願與貓鬼們面對面告別,怕會捨不得,也怕會哭。
沿途,綠洲綿延。
“今年是個好年景。”秦少微望向一撮撮稠密的勞作人群,笑了。
郭君平卻面色嚴肅。
去年那幾場雪何其悲哀,卻也終究帶來了今年的好光景。
開春下過幾場酣暢的春雨,乾涸的渠因著漲水的甘泉水等幾條大河,也逐漸豐沛起來,一片片農田便也漸漸孕育出了青綠。
他看向秦少微:“不僅因為下雨,還因為那些偷水的暗渠都被拆掉了。”
秦少微眼底頗有讚許之色:“你如今也看得透徹了。”又慨嘆,“鷹郎君這件事倒是做得極好的!”
郭君平笑笑,眺望遠方。
三天後,他們路過了沙州城,見浩蕩的軍隊正在出城,健兒擁護著曹大王的大纛,兵甲森森,威勢赫赫。
“是東征甘州的軍伍。”郭君平羈馬,手搭涼棚遠眺,望了一陣,苦澀地笑自己太蠢。
便是安寶藏真在軍伍裡,也不可能看清啊。
秦少微也勒馬遠眺,卻是滿心慶幸,伴隨著一陣陣隱約的不安。她明白,行人社的今天,便是貓鬼的明天,等曹大王東征歸來,和平共處的日子就到頭了。
於是由衷對郭君平道:“你離開鬼集是對的。”
郭君平不知她何出此言,只自嘲道:“我自知愚鈍,不懂局勢,也無力改變世道。為某一二人討得公道,既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便值得一做。”
秦少微眸底微瀾,抿著嘴,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個人的路終究要個人走,誰又能向誰許一個確定的未來呢?
她笑了笑,叱馬向西奔去。
郭君平再望一眼沙州巍峨的城門,也撥轉馬頭隨她奔走了,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幾次,默默祈願他的朋友安寶藏可以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此時,安寶藏正頂著明媚的春陽出望京門,天王堂裡祭祀已成,他們隨曹大王踏上了東征之路,前途未卜。儘管曹元德許下了歸來辭官、良田美宅的承諾,他卻絲毫沒有期待。
他一刻也放不下杜若山,堅定地想,若能活著歸來,他必要下廣陵,抓杜若山歸案,無論如何,也要還沙州百姓一個公道。
想到“公道”二字,他自嘲地笑了。
郭安素的墳在沙州城西五十里的百草灘深處,這裡是獨利河
他們下了馬,一直走到一大叢檉柳邊才停下,地面嵌著一圈碎石,圍城一個圓形。
“就是這裡,這些石頭是我親手釘進去的,很深,除非有人故意,一般的動物是沒法破壞的。”秦少微放馬吃草喝水,與郭君平一起到墳前祭奠,將貢品按照儀式逐一供奉過了,才在墳前坐了下來。
“我總是一個人來看你阿姊,我甚至想過,有朝一日將她遷回你家祖墳去!可是……總也等不到那個有朝一日。”她苦澀一笑,輕輕拂去石塊上的塵土。
郭君平想,世事所謂“有朝一日”,終究都是蹉跎,還未等到,屍骨已朽。但他沒說,只在她身邊坐下來,靜靜看著那些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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