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個樂工,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你阿耶非要報官,要那武士償命。他哪知道,那武士非同一般。”秦少微看向了遠處,“那是宋如鶴的隨行。於是,此事驚動了宋如鶴,他十分敗興,遣人問你阿耶:你與那死者各得??布一匹了事,如何?”
郭君平捏緊銀釧,眼底潮紅。
秦少微沒有看他:“你阿耶堅決搖頭,堅持要報官,說必須給那樂工一個公道!宋如鶴聽見公道二字,傳來話:好啊,吾便給你一個公道。”
於是,縣衙開門審案。
幾番拷打,他阿耶死活不肯認罪,最後卻還是被判了“謀殺”。
郭君平無聲落淚。
“這銀釧,是我從你阿姊的殘臂上取下來的,我想,她若能開口說話,一定希望你帶這銀釧回家,對你阿耶阿孃說:這公道,總有一天能實現。”
她轉回頭,嚴肅地看他:“這才是你阿姊要的報仇!救一人無用,天下卑賤冤屈者何止千萬?你阿姊要的是一個新世道,不是冤冤相報,不是刀劍相逼,而是一個規矩面前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這便是貓鬼的理想。”
郭君平抹乾淚,站起身將銀釧揣進懷中,看向遠方:“我信你說的那個世界,也信那世界有朝一日能實現。”
他說完,大步往前走去。
秦少微目送他越走越遠,驀然覺察,這畫匠的雙肩已比從前寬了許多。
她知道,這次是真的告別了。
願你萬事順遂。
她眼底蕩起長風,默默地對他說。
午後,沙州城,初夏晴暖。
半卷的門簾外,車馬人流湧過,熙熙攘攘。
還沒到一日里茶肆最熱鬧的時候。
何章悠然坐在櫃檯後,一面清點帳籍,一面招呼偶爾探頭的客人。有些是熟面孔,就住在附近,專挑清淨的時間來;也有些陌生臉,進來環視一圈,或坐或走,大多都是過客。
但無論老客新客,只要衣衫得體,他都親切地笑臉相迎。
他開起這間茶肆的時候,便下定了決心,後半輩子一定要過太平安穩的好日子,要有吃有喝,再不經雨雪風霜,不然,前半輩子的苦豈不白受了?
茶肆生意雖小,卻也足夠養家,只是他總想要多攢點錢,娶個妻生些兒女,因此格外節約,前店後院也不過僱了兩個廝役,最器重的那個名叫佛奴。
佛奴人機靈,也勤快,一雙聰明的眼睛滴溜溜轉。這後生眼裡有活,手下有輕重,事情交給他做都放心。
不過,何章卻並不甚喜歡這後生,說到底,一個能將阿妹賣掉的人,會是什麼好人呢?於是,雖讓他做事,卻極少交心。
最要命的是,佛奴追隨他時,他們還走在那條販人的險路上。這後生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了,得找個機會除了,送到遠方也行。
他想著,瞥了眼正往後堂走的佛奴,狠厲的眸光漸漸散去了。
就在這時候,半卷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戴箬笠的男人走了進來。
何章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雙粗礪的手,繼而是一雙質地上乘的烏皮靴,眼底的輕蔑瞬間轉為了謙和。
他抬起頭,溫潤一笑:“客從哪裡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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