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實驗小學一年一度的“我的夢想”主題班會,在五月和煦的陽光中拉開序幕。這是學校德育教育的傳統專案,旨在引導孩子們思考未來,樹立理想。對於一年級的學生來說,“夢想”這個概念或許還太過宏大和遙遠,但稚嫩的言語和天真的想象,往往更能打動人心。
班會通知提前一週下發,由班主任李老師主持,要求每位同學都做簡短髮言,說說自己將來想做什麼,為什麼。可以準備小卡片,但鼓勵脫稿。
訊息傳來,一(三)班的教室裡泛起了小小的騷動。孩子們交頭接耳,興奮又有些茫然地討論著。“我想當科學家!”“我想當宇航員!”“我想開大飛機!”男孩們的聲音格外響亮。“我想當老師!”“我想當醫生!”“我想當公主!”女孩們的夢想則顯得更具體或更夢幻。
蘇念晚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和陸星辭一起在課後整理書包。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要……在班上所有人面前,說自己的夢想嗎?
她不是沒有夢想。事實上,自從美術課畫下那幅《星空玻璃房子》,自從張雅老師出現,給她開啟那扇藝術啟蒙的大門,自從星星哥在她房間裡建起那個小小的專屬“畫廊”……那個原本模糊的念頭,已經在心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她想畫畫。想一直畫下去。想畫得越來越好,畫好多好多漂亮的畫,讓看到的人覺得開心,就像星空和燈光讓人感到溫暖一樣。
可是,要把這個藏在心底、甚至帶點羞澀的秘密願望,當著全班同學和老師的面說出來嗎?她想起音樂課上獨自唱歌時的緊張,雖然最後順利完成了,但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依然讓她心有餘悸。而且,“想當畫家”和“唱歌好聽”似乎不太一樣。唱歌是表演,而畫畫……更像是她一個人安靜的世界。把這個安靜的世界敞開給大家看,她會感到一種莫名的、類似於暴露脆弱的慌亂。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星辭。他正有條不紊地把書本按大小順序放進書包,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彷彿“主題班會”和“夢想發言”只是一項普通的課堂任務。
“星星哥,”蘇念晚小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你說……要說什麼呀?”
陸星辭拉上書包拉鍊,側頭看她:“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的回答總是這樣,直指核心,不給她任何迂迴或依賴的餘地。蘇念晚抿了抿唇,她知道,在“夢想”這件事上,星星哥不會,也不能替她回答。
“我……我有點怕。”她坦白道,聲音更小了,“怕說不好,或者……大家覺得沒意思。”
陸星辭背好書包,站在過道里等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顯得有些不安的小臉上,停頓了幾秒。然後,他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你的畫,張老師覺得好。我覺得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夢想,和畫有關。”
他沒有說“不用怕”或者“你一定行”這樣安慰的話,而是陳述了兩個事實:她的畫被專業人士(張老師)和他這個“第一粉絲”認可;她的夢想基於這個被認可的能力。邏輯簡單,卻奇異地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念晚抬起眼,對上他平靜的目光。是的,她的夢想和畫有關。那是她真心喜歡,並且正在為之努力的事情。星星哥肯定了這件事本身的價值。
心裡那點慌亂,似乎被這兩句平淡的話安撫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背好書包,跟在他身邊走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問:“星星哥,你的夢想是什麼呀?”
陸星辭腳步未停,目視前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造東西。”
“造東西?”蘇念晚好奇地眨眨眼,“造什麼東西?”
“有用的東西。比如,更堅固的房子,更有效率的工具,或者……”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更合適的例子,“能去很遠地方的裝置。”
他的描述依然抽象,但蘇念晚隱約能懂。星星哥喜歡看書,喜歡研究那些複雜的原理,喜歡把東西拆開再裝好。他的夢想,大概就是運用他聰明的大腦和靈巧的雙手,去創造和改變什麼吧。聽起來很厲害,也很符合星星哥的樣子。
“那你會說嗎?在班會上。”蘇念晚問。
“嗯。”陸星辭的回答簡短而肯定。對他來說,陳述一個事實或目標,並不需要額外的勇氣。
蘇念晚“哦”了一聲,心裡卻悄悄羨慕起他那份理所當然的篤定。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晚一直在為班會發言做著心理準備。她按照李老師的要求,準備了一張小卡片,上面用鉛筆工整地寫了幾行字。寫完後,她反覆看,又塗改,總覺得詞不達意。她想說的那種感覺——畫畫時心裡流淌的快樂,完成一幅滿意作品時的充實,看到別人因為她的畫而露出笑容時的溫暖——好像很難用幾句話說明白。
“我……我的夢想,是當一個畫畫很好的人。”
開場白很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同學們都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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