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的夢沒有斷。
那個夢像一條河，從深夜一直流淌到清晨，河面上漂著他們說過的話——“換一個家”“我們的家”。那些話在水面上輕輕盪漾，像一盞一盞的河燈，暖黃色的，和露臺上的星星燈一樣。她夢見自己站在那間客廳裡，落地窗很大，陽光從外面湧進來，把整面白牆照得發亮。她伸手去摸那面牆，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的塗料，而是溫熱的、柔軟的、像皮膚一樣的東西。她嚇了一跳，縮回手。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很低，很輕，像風吹過樹葉——“別怕，我在。”
她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剛矇矇亮。宿舍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遠處煮粥。徐漫漫的呼吸聲還是那麼均勻，趙悅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被子踢到了地上，露出半截光裸的小腿，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白色。陳思雨的床簾拉著，裡面透出一點點手機螢幕的光，她大概也醒了，正在刷影片。
蘇念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在灰白色的晨光裡比晚上更清晰。她看著那道裂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難過，不是開心，是一種“終於到了”的釋然。期末周的最後一天，考完最後一門試，交完最後一個專案，這一頁就要翻過去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枕頭旁邊的兩個棉花娃娃。“星星”和“晚晚”並排躺著，一個穿著白襯衫，一個穿著白裙子。路燈的光已經滅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冷冷的，照在娃娃的扣子眼睛上，那兩顆釦子不再像晚上那樣亮晶晶的，變成了兩顆普通的、深棕色的、塑膠的扣子。但她知道，到了晚上，它們還會亮起來。因為路燈會亮，月光會亮，她的手機螢幕會亮。它們一直在那裡，白天是普通的娃娃，晚上是會發光的星星。
她伸手摸了摸“星星”的臉。布料涼涼的，滑滑的，是那種普通的棉布，洗過幾次之後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絨毛。她的指腹在那層絨毛上輕輕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忽然想起夢裡的那個聲音——“別怕，我在。”不是他說的，是她自己說的。她在夢裡對自己說“別怕”，因為她知道，他在。不是因為他真的在那裡，是因為她心裡有一個他的位置。那個位置一直亮著，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不管他在不在身邊，那盞燈都亮著。她怕黑的時候，那盞燈會亮。她猶豫的時候，那盞燈會亮。她不確定未來的時候，那盞燈會亮。
她笑了，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今天是期末周的第一天——不，最後一天。她有一門專業課的考試，還有一個專案要交。她很忙，但她不慌，因為他說過——“這只是暫時的。”
期末周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在十二月的尾巴上，張著嘴等他們走進去。
蘇念晚每天早出晚歸。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十分鐘，揹著書包出門。書包很重，裡面裝著筆記型電腦、速寫本、水彩盒、馬克筆、尺子、橡皮，還有一包她塞進去的小餅乾——徐漫漫給的，說“餓了的時候吃”。她沒時間吃早飯，就在路上買一個包子，邊走邊嚼。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皮有點厚，餡有點鹹，但她沒有挑剔的資格。她邊走邊嚼，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和包子的熱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白天泡在圖書館裡複習。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歡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白紙照成淡金色。她坐在那個位置上，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筆記是她自己整理的，字跡工工整整，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出了重點——紅色的是必考的，黃色的是可能考的，藍色的是瞭解一下就行。她看得很慢，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唸，把那些知識點一個一個地塞進腦子裡。腦子有時候會卡住，像電腦開了太多程式，游標轉圈圈，怎麼也打不開。她就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呼吸。吸四秒，屏四秒，呼四秒。三次之後，再翻開筆記本，繼續看。
下午泡在畫室裡做專案。專案是她這學期最重要的一件作品，從構思到草圖到修改到定稿，前前後後花了兩個月。她一遍一遍地改，改了十幾版，改到陳教授說“可以了”。但她覺得還不夠，她覺得還能更好。她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放在地上，退後幾步看。退到畫室的另一頭，從遠處看整體效果。整體效果不錯，顏色、構圖、光影都到位了。但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她走近了看，蹲下來，眼睛離畫面只有幾釐米，一格一格地掃過去。掃到右下角的時候，她停住了。那裡有一個很小的色塊，不到一平方釐米，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點。她拿起筆，蘸了一點白色，在那個色塊上輕輕點了一下。顏色淺了，和其他地方一致了。她站起來，退後幾步看——好了。可以了。她放下筆，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晚上泡在工作室裡趕專案。工作室在五樓，窗戶朝南，能看到學校南門那條路。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下深灰色的影子，像一幅炭筆畫。她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的排版，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對，一個畫素一個畫素地調整。眼睛盯著螢幕久了會幹澀，她滴了眼藥水，眨了幾下眼睛，繼續調。手腕酸了，她甩了甩手，繼續調。脖子僵了，她轉了轉頭，繼續調。她不敢停，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負責的專案，她不想讓陳教授失望，更不想讓自己失望。
陸星辭也在忙。
他們的視訊通話變短了。以前是半個小時，聊今天的畫、今天的程式碼、今天的食堂、今天的天氣。後來變成二十幾分鍾，聊“吃了沒”“吃了”“早點睡”“嗯”。再後來變成十幾分鍾，說幾句就掛。有時候甚至只有幾分鐘，他接起來，螢幕上的臉很疲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得起皮。他說“今天很累，早點睡”，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她看著那張臉，心裡很疼，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她想說“你別太累”，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會說“嗯”，然後繼續累。她只說“晚安”。他回“晚安”。兩個字，夠了。
有一天晚上，蘇念晚在工作室改稿改到凌晨。
她儲存檔案的時候，手指在儲存鍵上按了很久。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她的手指凍僵了。工作室的暖氣不太熱，溫度剛好夠手不被凍壞，但不夠暖到靈活。她搓了搓手，呼了一口熱氣在手指上，等了幾秒，再按下去。檔案儲存了，進度條走完，綠色的對勾亮了一下。她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嗡嗡地響。那種聲音平時不注意聽不到，但深夜的時候特別清楚——五十赫茲的交流電透過燈管時發出的振動，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像一隻蚊子在耳邊盤旋，但你找不到它在哪裡。天花板被燈照得白得刺眼，不是那種柔和的白，是那種慘白的、沒有溫度的白。她看著那片白，忽然覺得好累。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確實累，肩膀酸了，脖子僵了，眼睛花了。但那種累她受得了。是心裡的累。是那種“做了很多但不知道夠不夠”的累，是那種“努力了很久但不知道結果”的累，是那種“想停下來但不能停”的累。
她拿出手機，開啟和陸星辭的聊天框。螢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等適應了，她看到聊天框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下午發的那條“吃飯了”。她沒回，因為她在改稿。她打了幾個字——“星星哥，你睡了嗎？”發出去。
手機放在桌上，等。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工作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和宿舍裡的一樣，但這裡更安靜，所以聲音更大。水在鐵管裡流動，經過每一個介面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像有人在用勺子輕輕敲碗。
過了幾秒，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他回了。“沒有。”她看著那個“沒有”，笑了。他說“沒有”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也沒睡，他也在熬夜，他也在為期末周拼命。他們隔著二十一分鐘地鐵，隔著五站路，隔著十二公里的夜色，在同一個時刻醒著。這不是巧合，是他們選擇了不睡。選擇把睡眠的時間換成努力的時間，把休息的時間換成奮鬥的時間，把夢裡的時間換成現實裡的時間。
她打字:“我也是。”
他發了一個字:“乖。”
她看著那個“乖”字，嘴角彎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乖”。也許是因為她主動告訴他她還沒睡，也許是因為她說“我也是”，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說了。那個“乖”字從她的眼睛進入她的身體，沿著視神經往後走，走到大腦的某個區域，在那裡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釋放出一種暖暖的、軟軟的、像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擴散到她的全身，把剛才那種“心裡的累”一點一點地融化掉。不是全部融化，是融掉了一層，讓她覺得沒那麼重了，沒那麼沉了，可以再撐一會兒了。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手機是涼的，金屬邊框貼在她鎖骨下面的皮膚上，冰得她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拿開，因為那是他發“乖”過來的手機。那一個字的溫度，比任何暖寶寶都暖。她笑了，然後收拾東西，走出工作室。
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她走過的時候腳步聲會觸發頭頂的燈亮起來——一盞接一盞的，像多米諾骨牌倒下，又像有人在前面給她點燈。她走到樓梯口，燈亮了，她走下去。走到下一層，燈又亮了。走到一層大廳，燈又亮了。她走出教學樓，冷風迎面撲來，十二月的夜風不跟你客氣，直接往你領口裡鑽。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裹緊，快步往宿舍走。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隨著她的步伐一伸一縮，像一個沉默的同伴。
期末周的最後一天，蘇念晚考完了最後一門試。
考場在教學樓三樓的一間大教室裡，桌椅是固定的，扶手很小，放不下她的外套。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把文具擺在桌上——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支2B鉛筆，一塊橡皮，一把尺子，還有學生證和身份證。她檢查了一遍，確認東西都齊了，然後深吸一口氣，等著髮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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