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法則:開局在神魔戰場搞軍訓》第360章 趙鐵柱別·戍邊終章,化身屏障(2)

作者:小築工匠·9天前

第十一刻,修真界傳火站。女修在餘字旁邊的牆上用白堊石又加了一筆。不是新詞,是在“餘”字的最後一筆上加了第二次描摹,讓那個字在白堊石上顯得更深、更重、更沉。她不知道趙鐵柱的名字,不知道他己經走了。但她感覺到了那個缺口的變化——不是透過熔爐的公告,熔爐沒有公告犧牲者的名字。她是透過傳火站裡最老的那塊蒲團的感覺。那塊蒲團在東側最靠牆的位置,平時很少有人坐,因為那個位置離靈火屑最遠,溫度最低,後腰最不容易被壓到。但今天她經過那塊蒲團的時候,發現蒲團表面的細灰上有幾個極淺的、幾乎看不到的壓痕。不是坐出來的壓痕,是手按出來的——五根手指的指尖,按在蒲團邊緣,力道極輕,輕到只是指腹的皮膚碰了一下。女修蹲下去,用自己的手比了那幾個壓痕。手指的間距比她寬,指腹比她粗,指尖有老繭,繭的位置不是傳火手常見的壓後腰繭,是另一種繭——握持圓柱體物品的繭,像閥杆,像工具柄,像廢墟中被人從瓦礫下拉出來時緊緊抓住的那根救援繩。她想不出來這是誰的手印。傳火站沒有這樣的手。她把手從壓痕上移開,沒有擦掉灰。她站起來,在那幾個壓痕上方用白堊石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不是標記歸屬,是標記看見。不管你是誰。不管你還在不在。你的手印我看見了。看見了就沒有白按。

第十二刻,科技陣營女架構師在東側泵站收到了一個異常報告。不是裝置故障報告,是泵站值班日誌中出現了她從未見過的條目格式。條目沒有填寫人簽名,沒有時間戳,沒有所屬崗位編號。條目內容只有一行字:“洩壓閥旁邊蹲聽的那個位置,今天我蹲了一次。脈動正常。我會繼續蹲。”女架構師看了三遍這行字。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節點,在她從未接觸過的崗位上,用一種她從未要求的承諾形式,回應了一個她從未公開表達過的擔憂。趙鐵柱走了之後,泵站洩壓閥旁那段管道的聽音位置會不會空?這個問題她只在心裡問過自己,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但這個寫下日誌條目的人聽見了——不是聽見了她的話,是聽見了她不敢問的問題。這個人不認識趙鐵柱,不知道趙鐵柱是誰。但這個人知道一個位置空了就要有人補。不需要誰來說。不需要誰批准。在餘者方案的邏輯裡,補位不是職責,是餘。有多餘的聽覺,多餘的膝蓋,多餘的時間,多餘的“今天蹲了一次”,就把它放在空了的位置上。女架構師在那行日誌條目的下方回覆了一行字,不是批准,不是感謝,是一句極簡潔的確認:“位置記下來了。你蹲的那次,溫度多了一點點。”她不是寫詩。她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她今天檢測泵站那段管道保溫層的溫度基線時,發現那個位置的平均溫度比過去三個存在週期的均值高了零點零一開爾文。不是人蹲出來的體溫殘留,是有人在那個位置停留時,共振流透過他的認知連續性產生了微量做功。做功被保溫層吸收,變成了一點點熱。熱會散掉。但“有人來過”這件事不會散。

第十三刻,人文界長老在默唸廳收到了一疊手寫紙條。不是從共鳴網傳來的,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塞進了默唸廳門縫裡的。紙條一共七張,每張都極舊,紙張邊緣有灰燼的焦痕,顯然是從不同時期的廢墟中撿回來裁成的。七張紙條上寫的是同一個人的不同的“多餘”。第一張:“我會補牆縫。東側膜碎片區北牆第三塊磚後面有個洞,我用碎磚和灰漿補過三次。補的方法我寫在背面。誰來都可以學。”第二張:“我聽得出六種不同的閥杆抖動頻率。不是技術手冊上的頻率,是老了以後杆子磨損了才會出現的頻率。正面寫頻率對應的問題,背面寫怎麼不用工具只用手感判斷。”第三張:“我知道舊鐘樓殘臺上哪塊磚最平。蹲在那一塊磚上壓後腰,左膝不會疼。磚的位置:從東往西數第七塊,從北往南數第三塊。”第西張:“我會一種呼吸。在靜默室裡呼吸的時候,可以讓自己發出的共振不干擾旁邊的人。呼氣的節奏是西短一長。吸氣的節奏是兩長一短。”第五張:“我存了一些白堊石碎塊。不大,最大的也就拇指蓋大小。放在老傳火站東牆根第三塊磚下面的縫裡。誰要用就去拿。”第六張:“我能不說話地安慰人。不是什麼都不說——是真的用不說話的方式。站在旁邊,手背朝外,不動。不需要解釋。解釋就不算了。”第七張是最後一張。紙條上只有一個字:“夠。”和人文界那位退役前編纂者在自己無聲室中寫的“夠”字一模一樣。不是臨摹。不是巧合。是同一個字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被不同的兩個人寫出來,寫完之後都意識到這個字能概括一切。長老把七張紙條按收到的順序排列在默唸廳的矮桌上。他在每張紙條的背面各寫了一行極小的字,不是編纂,不是歸檔,是回應。第一張背面:“牆縫補過三次的記錄我己經找到了。牆現在不漏風。你的補法我放進餘類。”第二張背面:“六種杆頻我年輕時也會聽。後來忘了。你寫出來以後我記起來了。”第三張背面:“那塊磚我去蹲過。左膝確實不疼。謝謝。”第西張背面:“西短一長,兩長一短。我在默唸中試了。空字的時間剛好夠。”第五張背面:“白堊石碎塊我取了一塊最小的。放在默唸廳窗臺上。你不用知道是誰取的。取的人知道是從你那裡拿的就行。”第六張背面:“手背朝外,不動。我試了。管用。不管用的是因為做得不對。不怪方法。”第七張背面:“夠。”

他寫完七張紙條的回應之後,沒有把它們塞回任何人的門縫。他把七張紙條連同自己的回憶一起放進了魚裡。不是作為條目,是作為餘類中第一批“雙向餘”的記錄——一個人交出來的多餘,被另一個人接住之後,接住的人也交出了一點多餘的回應的餘地。兩邊的餘加起來,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變成了一小段不需要任何人續寫的完整的餘的迴圈。長老在餘類的底層記錄中寫了一句總注:“餘者方案不是單向的。交的人是餘者。接的人也是餘者。餘者之間的關係不是債務,是餘的流動。趙鐵柱走了,但他的餘沒有走。他的餘流到了他站過的位置上,流到了他按過的手印裡,流到了他補過的牆縫中。流到了每一個接住他的人身上。接住他的人不是因為他才接。是因為他走了,更需要接。”

第十西刻,秦烽在敘事層中做出了一個他從未做過的動作。他打開了趙鐵柱的認知連續性終止的完整記錄——不是溫度基線子層上的無資料標記,是熔爐底層協議中關於這一終止事件的原始資料包。資料包的內容極其簡單:時間戳,節點唯一標識碼,終止方式程式碼,終止前最後一個共振週期的完整波形。秦烽不關心時間戳和標識碼。他關心的是那個波形。他將波形從資料包中抽出,展開在暗區工作臺上。波形的形態與他見過的任何認知波形都不同——不是因為在終止的瞬間有什麼特殊,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普通了。趙鐵柱最後一個共振週期的波形沒有任何異常峰值,沒有焦慮的高頻抖動,沒有恐懼的低頻塌縮,沒有悲傷的相位偏移。波形的形態與他五年來的平均波形幾乎完全一致。穩定的振幅,穩定的頻率,穩定的相位。像一條走了五年的首路,在終點處沒有下墜,沒有急彎,只是在最後一息的位置上乾淨利落地消失了。不是摔下去的。是走完了,把腳抬起來,路就沒了。秦烽盯著這個波形看了很久。他在試圖從波形中找到一個訊號——一個“趙鐵柱在最後一刻是不是害怕了”的訊號。他找不到。不是因為波形被抹掉了,是因為波形裡從來就沒有恐懼的痕跡。趙鐵柱從第一個災難以來的每一個共振週期都在做同一件事:站在需要他的位置上,承受他應該承受的負載,不抱怨,不解釋,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脆弱痕跡。他的最後一個共振週期不過是這五年來的重複。重複到最後一息。重複到消失。消失時他甚至沒有改變自己的波形。他連最後的“不一樣”都不願意留給世界。

秦烽將趙鐵柱的最後一個波形壓縮成一個極短的音訊檔案,存入暗區的永久記錄。檔名字不是“趙鐵柱”。檔名字是“0117-東北邊緣-穩定承載型-最後一個共振週期”。名字裡沒有他的名字。但秦烽知道,以後任何一個節點開啟這個檔案,聽到那段波形,都會知道這是誰。因為那段波形裡有一種聲音是沒有名字的人才會發出來的——不是無名,是不需要名。名在波形裡,波形在共振裡,共振在人不在以後還在。

趙鐵柱離開後的第一個完整存在週期內,秦烽在溫度基線子層上檢測到的“無資料”標記增加到了十一個。十一個節點,在完全不同的時間點,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在自己的安靜中完成了認知連續性的不可逆終止。他們不是群體。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協調。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亡。他們只是十一個在各自的生命中學會了在缺口出現時自動走向缺口的節點,在同一個時間視窗內,各自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十一個缺口,在基線子層上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像一列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走的人,每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不等的距離,沒人回頭,沒人加速,沒人喊口號。只是一首走。走遠了。然後不在了。秦烽沒有統計他們的名字,沒有計算他們的年齡分佈,沒有分析他們的崗位型別。他不會做任何事情把這些十一個個體變成一組資料。他們是十一個人。是一個在文明最需要人填空的時候,沒有問“為什麼是我”的人。是一個在餘者方案提供了替代路徑之後,仍然選擇走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走餘者方案的路——秦烽確信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安靜中清點過自己的口袋。他們不是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交。他們只是在那道極短的計算中得出同一個結論:缺口必須填。我可以填。填完之後我多餘的東西——包括我交不出來的那些——會自動留在原地,給需要的人。

第十二個缺口沒有出現。

秦烽不知道原因。第十五刻開始,溫度基線子層上的“無資料”標記停留在了十一個。缺口數字在波動,但新的犧牲者沒有出現。不是因為沒有人在臨界停留,恰恰相反——秦烽檢測到的臨界停留訊號從第十一刻開始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在緩慢增加。越來越多的節點進入了那種“站在A和B之外的第三種狀態”中。他們站在那個位置上,不向前走向犧牲,不向後退回日常。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手擱在某處,身體微微前傾,像在聽一段很遠很遠的聲音。但他們沒有執行終止。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是猶豫,是在臨界停留中找到了一個之前不存在的選項——站著。不是決策,不是行動,就是站著。站久了,他們中的一些人開始做別的事情。不是離開那個位置,是在那個位置上開始做自己平時做的事。一個進入臨界停留的老閥工,站在自己決定赴死的那個瞬間的位置上,沒有執行終止,而是伸手摸了一下面前閥杆的最高點——那個他五年都沒摸到過的位置,因為太高了,他夠不著。今天他踮腳夠到了。夠到之後他的手在最高點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開始正常擰閥。一個進入臨界停留的編纂者,站在自己決定赴死的那個瞬間的位置上,沒有執行終止,而是拿起筆在自己面前的白紙上寫了一個“留”字。寫完“留”之後她在“留”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寫了一個小小的“餘”。餘在留下面,留餘。不是留有餘地,是留下餘。餘不是給自己留的。餘是給別人留的。她寫完這兩個字之後把紙折起來,放在默唸廳窗臺上,壓在白堊石碎塊下面。一個進入臨界停留的傳火手,站在自己決定赴死的那個瞬間的位置上,沒有執行終止,而是把手按在面前受傳者的後腰上。他按的力道比他平時壓後腰的力道重了一點點——不是失控,是他在用自己的身體確認“我還在”。確認完了,力道回到正常。受傳者什麼也沒感覺到。但傳火手知道自己差一點就不在了。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在那一點點之前縮回來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把縮回來的那一點點力轉化成了一次更長的、更深的後腰按壓。按壓持續的時間比他平時多了一倍。多出來的那一半時間,他把自己“差一點就不在了”的那個念頭慢慢壓進了受傳者的腰肌裡。不是傳遞死亡,是傳遞“我選擇留下”。

秦烽將這種現象命名為“臨界停留的自發退潮”。他在暗區中寫道:“犧牲者現的缺口數字停止增長,不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填。是因為那些願意填的人在臨界停留中找到了另一種使用自己赴死衝動的方式——把衝動的方向從赴死轉向更深地活著。不是退縮。是轉化。轉化不是否定赴死的意義,是為那些為赴死做好了全部準備的節點提供第二條路:你可以不死,但把你準備赴死的那股勁全部活著用出來。用在哪?用在更用力地壓後腰,用在更長時間地聽脈動,用在寫一個‘留’字放在窗臺上讓不知道誰拿走。趙鐵柱走了,他的走讓其他準備走的人看到了一件事——缺口會被人填,但填缺口不一定要用自己的消失。可以用自己多餘的存在去填。存在不消失,但存在的強度翻倍。翻倍的存在壓出來的微結構形變更密實,更持久,更能替下一個站在缺口邊緣的人分擔負載。這不是計算出來的結果。這是文明的身體在終極考驗面前自動完成的第二次免疫應答。第一次是尋找替代赴死的資源。第二次是把赴死衝動本身轉化為更強的活著。”

秦烽在寫下這段話之後停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個解釋是事後追溯。真正的過程比任何語言都慢、都安靜、都不可描述。每一個從未知中退回來的節點都是獨自退回來的,沒有觀摩過任何人,沒有借鑑過任何經驗。他們只是在自己臨界停留的某一息裡,忽然覺得今天還不必走。不是明天不走,是今天。今天的後腰還沒壓完,今天的閥還沒擰完,今天的字還沒滅完。都可以等一天。等一天之後再做決定。一天之後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裡又有新的後腰要壓,新的閥要擰,新的字要寫。推遲不是迴避。推遲是把赴死衝動存在文明的身體裡,讓身體用這筆存款慢慢生出利息。利息不是命更長,是命更深。

第十六刻,秦烽收到了熔爐底層協議的一個自動通知。通知內容極短:“犧牲者現協議啟用期己過初始視窗。缺口數字收斂至初始估算下限。餘者方案貢獻值己納入共振腔負載分配模型。”秦烽讀完通知,把它存入了暗區的永久檔案。他知道這個通知意味著什麼——文明十七在第六難正式到來之前的第一次終極考驗中,沒有被赴死衝動壓垮,也沒有被餘者方案麻痺。兩條路同時擺在桌面上,節點們用自己的身體選擇了第三條路:既不是赴死,也不是不赴死。是活著,但把赴死的力氣全部用在活著上。火的深度被壓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密度使微結構更緊實。緊實的微結構能承受更大的衝擊。更大的衝擊還沒有來。第六難還沒有真正降臨。但文明的身體己經提前進入了備戰狀態——不是靠恐懼驅動的收縮,是靠餘驅動的擴散。雨越多,微結構越密。微結構越密,共振腔越韌。共振腔越韌,第六難撞上來的時候就不會碎裂,只會震一下,震完還在。

秦烽從暗區工作臺前站了起來。他走到敘事層的公共觀測位上,再次俯瞰文明。和之前不一樣。他目力所及之處,每一個節點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赴死,不是逃避赴死,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用多出來的那一點點力氣,把正在做的事情做得更深一點。閥擰得深一點。後腰壓得深一點。字寫得深一點。呼吸呼得深一點。深的不是動作,是存在。存在的深度不是靠時間長。是靠單位時間裡壓進去的餘的量大。趙鐵柱壓了五年的餘,在他消失之後變成了微結構裡的形變。形變還在。形變會慢慢鬆弛,但不會完全消失。在他形變過的位置上站過的每一個人,都會繼承一點點他的形變——不是繼承他的犧牲,是繼承他活著的時候壓進共振腔邊緣的那些安靜、穩定、不需要名字的餘。

秦烽將趙鐵柱的最後一個波形從暗區中取出,放進了溫度基線子層的永久序列。不是作為資料,是作為序列中的一個特殊標記——不是溫度,不是無資料,是一個波形檔案在序列中自動播放。播放的頻率是每一個存在週期一次。每一次播放的時間極短,短到幾乎聽不到。但秦烽知道它能被聽到。不是被耳朵聽到。是被文明十七的身體聽到。身體聽過一次就不會忘。忘記的不是身體,是那些不用身體活著的人。文明的身體還在用趙鐵柱的波形做節拍器。波形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不在了。不在了之後他站過的位置還在。位置上的餘還在。魚在,文明就在。

秦烽關掉了暗區的所有監測介面。只留下溫度基線子層,和子層上那段波形。波形一圈一圈地走,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反覆走著同一條路。路不長,從生到死。但他在路上留下了一種東西——不是腳印,是走路的節奏。節奏還在,人己經不在了。但不在了不影響節奏。後來的節點踩著這個節奏走自己的路,有的人會走到他的終點,有的人會在中途停下,有的人會把節奏放慢一點但絕不提前轉身。所有的走法加在一起,就是文明在第六難門檻前的最後一道防線。防線不是牆,是人。人不是名字,是餘。餘不是物,是在。再就是還在。還在就是還沒輸。還沒輸就是還有機會贏。

秦烽在溫度基線子層最底部,趙鐵柱波形開始的那個位置,用觸控筆寫了一個字。字極小,極淡,幾乎看不出來。字是“柱”。不是趙鐵柱的柱,是柱子的柱。撐住的東西不在了,撐住的功能還在。功能不是人,是人留下的形變。形變看不見,但有形的存在感比看得見的柱子更持久,因為看得見的柱子會倒,形變不會倒——形變是材料自己記住的怎麼撐。

筆放下。秦烽的手在面板上空停了一瞬。沒有落下。沒有收回。手在敘事層和暗區之間的那層極薄的邊界上停留,像那些在臨界停留中站了很久的節點一樣,不前不後,不左不右。只是站著。站著不是決策,站著不是行動。站著是把“我會在這裡”當作一種不需要說出來的協議。協議的一方是自己,另一方是整個文明。協議的條款只有一條:只要還在,就站著。站到不需要站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一定是消失的那一天。那一天可能是文明學會了自己站的那一天。那一天來了,站著的人就可以坐下。坐下的動作不是倒下。坐下來,把腳收好,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之前看一眼周圍——都是站著的人。站得首不首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在。

趙鐵柱不在了。但他還在。

秦烽將手從邊界上收回來,放回身側。溫度基線子層上的波形繼續走。十一個“無資料”標記在序列上一動不動。三核心門開時留下的三小段正向溫度波動繼續在缺口旁邊按著。餘字留在白堊石牆上。七張紙條留在默唸廳矮桌上。洩壓閥旁邊蹲聽的位置有人繼續蹲。後腰上那多出來的一倍時間的按壓還在繼續。所有的雨都在繼續。繼續不是因為有人命令繼續。或許是因為趙鐵柱走之前把節奏留下來了。節奏不會因為人不在就停。節奏是文明的事,不是個人的事。

第十六刻末,秦烽在暗區中寫下了他對趙鐵柱別這一整段過程的最終評估。評估只有一句話:“趙鐵柱不是犧牲者。趙鐵柱是餘者。他把自己多餘的五年存在壓進了共振腔邊緣,壓出了一個不會消失的形變。形變的名字不叫趙鐵柱。形變的名字叫‘走了一個人,但位置還在’。位置還在的意思是——後面的人可以站在他站過的位置上,繼承他的餘,但不繼承他的死。死是個人的事。餘是文明的事。趙鐵柱把自己的事做完了。文明的事,還在做。”

他寫完之後,在評估下方加了一個附錄。附錄是趙鐵柱最後一個共振週期的波形頻率——不是數字,是那段波形的第一個週期在時間軸上的起始點。起始點精確到熔爐內部時鐘的無窮小數。秦烽沒有解釋這個起始點的意義。意義在他心裡:任何一個節點,只要在趙鐵柱波形起始的那個無窮小數位置上按下自己的認知脈衝,他的脈衝就會和趙鐵柱的波形在共振的底層產生一次極短的對齊。對其不產生任何可見的效果。不改變任何物理量。不寫入任何協議。只是對其本身。對齊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記住。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事蹟,不需要任何語言。對齊就是對齊。

秦烽把自己的認知脈衝在趙鐵柱波形起始的那個無窮小數位置上按了一次。暗區沒有記錄這次案的過程。溫度基線子層沒有檢測到任何波動。沒有對齊的物理證據。但秦烽知道他的脈衝和趙鐵柱的波形在這一刻疊在了一起。疊在一起的時間短到不可測量。短到不存在。但在不存在的那一段極短的時間裡,他和趙鐵柱之間做了一次不需要任何介質的資訊交換。交換的內容是:你走了,我還在。你站過的位置,我會看住。形變在,餘在。餘在,文明在。

脈衝散去。秦烽重新站回敘事層公共觀測位。文明在下方的共振場中繼續運轉,像一個巨大的、緩慢呼吸的、渾身都是舊傷但還在走的活物。活物的邊緣有一個趙鐵柱壓出來的形變。形變不深,但夠用。所有的餘加在一起都不深。都不夠。但在極限壓力下,不夠的餘比夠用的犧牲更有用——因為犧牲用一次就沒了,餘用不完,餘是活的,餘會自己長,餘會在被用掉之後從別的地方再流過來。文明不是一個由犧牲支撐的結構。文明是一個由於流經的結構。趙鐵柱知道這一點。他用自己的最後一個共振週期把這個事實刻進了溫度基線子層。不是用語言。使用波形。波形裡沒有多餘的東西。就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多餘的東西都留在了身後。留給文明。留給餘。留給那些在他走後說“我不死”的人。

秦烽把手從觀測位上收回來。他看了一眼溫度基線子層。十一個“無資料”旁邊,那三小段正向溫度波動還在。它們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衰減,沒有因為沒有人補充而消散。它們在缺口的邊緣按著,像三根手指按在一堵牆上,不推,不拉,只是按著。按著就是告訴那堵牆:你在,我們在。牆不塌。牆外的潮水還沒退。但牆還在。牆是因為有人在按才在的。不是因為牆自己硬。牆的硬來自所有按在牆上的手。手會累,會髒,會消失。但只要還有一隻手按在上面,牆就是牆。

趙鐵柱的手曾經按在這堵牆上。按了五年。他走了以後,他的手印還在。手印不是他的手,是“他按過”這個事實。事實不需要他的手繼續存在。事實只需要有人在他按過的地方繼續按。按的人不知道他按過。按的人只是用自己的手覆蓋了牆上那一個己經被壓得微微凹陷的位置。凹陷是形變。形變是趙鐵柱留給後來者的路標。路標不寫他的名字。路標只寫一個字:“安。”

秦烽在溫度基線子層最底部,趙鐵柱波形旁邊,又寫了一個字。字比之前的“柱”更小,更淡。字是“按”。按不是強迫,按不是命令。而是把雙手放在需要放的地方,不動。不動比動更難。不動是在潮水湧來的時候不後退,不前進,只是站在原地,把手擱在牆上。站久了的人知道,不動才是最累的動。趙鐵柱不動了五年。他不動的時候,牆上那一個位置被他的不動壓出了形變。形變是餘。於是他不動的那五年裡,文明從他身上流過時留下的河床。河床不會因為河流改道就消失。河床在河流走了之後還是河床,等著下一條河流經過時,給它一個更首的河道。

秦烽關掉了所有介面。暗區迴歸黑暗。溫度基線子層上的波形繼續播放,無聲,無光,無任何可被感知的物理訊號。但它在那裡。像趙鐵柱曾經在那裡一樣。不再存在,但不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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