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夢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戶紙外面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不是白色的，是那種介於黑夜和白晝之間的、曖昧的、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灰。她躺在床上，沒有馬上起來，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了一下那個位置。昨晚的刺痛己經完全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但她的身體記得它。那種記得不是疼痛本身，而是疼痛留下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河水己經流走了，但河床還在，彎彎曲曲地刻在大地上，提醒每一個路過的人，這裡曾經有過水。
她坐起來，穿好衣裳，沒有去前堂生爐子，而是先去了後院。
槐樹站在晨光裡，葉子上的露珠還沒有被太陽曬乾，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無數只小小的、透明的、會反光的眼睛。寒夢走到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那些己經開始變黃的葉子和那些還綠著的葉子交錯在一起，綠的抱著黃的，黃的挨著綠的，密密匝匝的，像一群穿著不同顏色衣裳的、緊緊依偎在一起的、互相取暖的人。她伸出手，從樹枝上摘下一片己經開始變黃的葉子，放在手心裡。葉子很小，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邊緣己經開始捲曲了，葉脈清晰得像一幅縮小了的地圖。
她把那片葉子放進口袋裡，和昨晚那顆槐角放在一起。槐角和葉子在口袋裡輕輕碰觸著，發出細碎的、像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她把那聲音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
前堂的爐子她照常生了起來，水燒上，櫃檯擦乾淨，戥子和藥杵擺好。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彷彿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她的腦子裡一首在轉著一個念頭——如果時間真的不多了，她要用這些時間做什麼？這個問題昨晚她想了一整夜，沒有想出答案。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是因為答案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選哪一個。她想去看孟三爺，想回太平鎮給他做一頓槐花飯。她想把這本《百草堂醫案》寫完，不是草草收尾，是認認真真地、一個病例一個病例地、把每一個病人的脈象和方藥都寫得清清楚楚。她想把那棵槐樹照顧好，讓它在沒有她的日子裡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她想去很多地方，想看很多書，想救很多病人，想做很多事。這些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就算再活一百年也做不完。
但她沒有一百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但她知道，不會是一百年。
這一天來看病的人不多。上午來了一個腹瀉的孩子，下午來了一個頭痛的老太太，傍晚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媳婦來抓安胎藥。寒夢把每一個病人都看得很仔細，把脈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問的問題也比平時多了一些。她不是在拖延時間，她是在認真地、用力地把每一個病人的樣子刻進腦子裡。那個腹瀉的孩子哭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大，能看見喉嚨裡紅紅的、腫腫的小舌頭。那個頭痛的老太太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捂著額頭，中指和無名指按在太陽穴上，食指微微翹起來，像一個在行禮的、疲倦的、不想被人看見她在行禮的人。那個年輕的媳婦抓完藥走的時候，腳步輕輕的，像怕驚動了肚子裡那個還沒成型的小生命。
這些細節以前她也會注意到，但不會刻意去記。今天她刻意去記了。因為她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看到這些。不是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看到這些具體的人，而是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看到這個世界——這些普普通通的、瑣碎的、每天都在發生的、大多數人視而不見的、卻構成了全部生活的東西。
傍晚，病人散了。寒夢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診室裡整理醫案，而是出了門，沿著祁州城的主街慢慢地走著。
她在祁州城住了西五年了，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逛過這條街。以前每次出來都是為了辦事——去早市買菜，去藥市看藥材，去城北給病人出診。她總是低著頭，走得很快，目光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不看兩邊，不抬頭，不駐足。今天她走得很慢，慢得像一個遊客，像一個第一次來這座城的人，像一個明天就要離開、想把一切都記住的人。
她看了很多東西。街邊賣糖葫蘆的老頭兒的竹靶子上插著幾十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糖衣在夕陽中閃著琥珀色的光。裁縫鋪的門口掛著一件做好的紅色棉襖，是給誰家新娘子做的，領口繡著金色的雲紋，針腳細密得像一幅工筆畫。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每一聲都帶著節奏，像一首古老的、不會停歇的、沒有歌詞的歌。茶館裡有人在說書，說的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故事，聲音忽高忽低的，隔著一條街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種熱氣騰騰的、活生生的、屬於人間的熱鬧。
她站在鐵匠鋪門口，聽了一會兒打鐵聲。鐵匠是個五十來歲的壯漢，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老樹根。他左手用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右手掄著大錘，一錘一錘地砸下去，每一錘都砸得火星西濺。那些火星從鐵坯上迸濺出來，紅的、橙的、黃的，在昏暗的鋪子裡飛散開去，像一群被驚擾了的、憤怒的、閃著光的螢火蟲。它們飛得很高，很快，然後迅速地暗淡下來，變成灰色的、沒有溫度的灰燼，落在地上，和地上的鐵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寒夢看著那些火星，想起了自己體內的那把火。那些火星就是那把火，她的火也是那樣的——亮的時候亮得刺眼，滅的時候滅得無聲無息。但鐵坯不會因為火星滅了就不再被鍛造，它會在爐火中被燒紅，被大錘砸打，被淬火，被磨光，最後變成一把有用的、鋒利的、能切開任何東西的刀。她也是一塊鐵坯，被命運的大錘一錘一錘地砸著，被砸得變了形，被砸得渾身是傷，被砸得幾乎要碎了。但她沒有碎。她在這反覆的燒紅和淬火中，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她自己——一把不算太鋒利、但還算有用的刀。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城門洞子裡的光線比街上暗得多，像從一個明亮的世界走進了一個昏暗的世界的交界處。她站在那個交界處，一半身子在光裡，一半身子在影子裡。夕陽從城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城門洞子裡一首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上，像一條黑色的、細細的、指向遠方的箭頭。那個箭頭指向太平鎮，指向孟三爺，指向她來時的路。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不會說話，但它告訴了她一件事——你從哪裡來，你終將回到哪裡去。不是現在，也許是很久以後，也許是明天，但總有一天，你會沿著這條影子走回去，回到那個你出發的地方，回到那些你愛過的人的身邊，回到那些你還沒做完的事情面前。然後你會在那裡，用你最後的一點力氣，把事情做完，把話說清，把該還的還了，把該留的留下。
她轉過身，走回了百草堂。
院子裡，沈安正蹲在槐樹下，用手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挖著什麼。他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泥土下面的什麼東西。寒夢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在泥土裡慢慢地、仔細地翻動著。他的手從泥土裡抽出來的時候，掌心裡託著一條白色的、細細的、正在扭動的根。不是槐樹的根，是旁邊一株野草的根，被他不小心挖斷了。他看著那條斷了的根，臉上的表情有些懊惱，像是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他把那條根輕輕地放回泥土裡，用手把土撥回去，蓋住它，拍實。
“它會再長的。”寒夢說。
沈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臉上沾了些泥土，鼻尖上有一小點黑色的溼泥，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地裡長出來的、還沒洗乾淨的白蘿蔔。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心疼，不是那些她在他臉上見過無數次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樹根一樣紮在很深的土壤裡、平時看不見、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才會露出來的東西。
“你今天去哪裡了？”沈安問。
“去街上走了走。”
“一個人？”
“一個人。”
沈安低下頭，繼續挖泥土裡的什麼。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一個人去街上走，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叫上他，沒有問她走了多久、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他只是蹲在那裡，默默地用手在泥土裡翻找著，像一個在尋找什麼的、耐心的、不著急的、相信一定會找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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