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細品,又覺一股狠勁透紙而出……魏無忌是鐵了心要削爵秩、壓世祿,五階封君的地,他只想留一成給活口。
可眼下,仍是一步一試,不敢猛踩。
紅蓮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忍不住問:“魏國那些貴胄,真看不出自己正被一口口吃掉?”
侯贏一笑,慢悠悠道:“打壓貴族,文侯那會兒就想辦。可辦不動……不是不想,是不敢。根子在哪?在誰說了算。”
“文侯威望夠,但權柄沒這麼實;如今我王不同……他還是信陵君時,朝政已由他主理;及至登基,不過是把原先管著的事,名分上正式定下來。”
“當年打外戰,他讓貴族子弟領兵,仗打贏了,戰利品、封邑、軍功授爵,樣樣不缺;敗了,他也扛著,不甩鍋。所以等他坐上王位,沒人不服。”
“現在他慢慢收權,貴胄心裡清楚,再拖幾年,家底就掏空了。可又能怎樣?造反?魏國兵馬哪支不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校尉以上,十個裡九個是他舊部;禁軍虎符在他腰帶上掛著,邊軍節度使是他提拔的;連各郡都尉的任免,他批紅都不用過丞相府。”
“誰敢在他眼皮底下點火?”
“再說,他從不硬來。今日調一戶封君的鹽稅額度,明日限兩傢俬兵編制,後日改一處屯田歸屬……都是挑一兩個人試水。若有人跳腳,便退半步;再跳,再退;等他們不吱聲了,才悄悄擴到三戶、五戶、十戶。”
“大動靜沒有,小動作不斷……如今貴胄們手裡剩的地,不過原先三四成了。”侯贏說著,嘴角微揚,眼裡卻是實實在在的敬服。
林峰聽著,久久沒說話,只望著宮牆外飄過的幾縷炊煙,低聲嘆了一句:“此人治國,真如庖丁解牛……刀鋒不露,骨肉自離。”
林峰先前對魏無忌的判斷是:有大智,缺小慧。
可這回,他推翻了自己。
此人非但胸有丘壑,細處亦玲瓏剔透……只是常不屑為之罷了。
治國理政上,那點“小聰明”,便全露了出來。
侯贏領著林峰,走營伍、觀操演、察軍紀、問士卒。
王好一路默看,目光掃過陣列、糧秣、器械、營帳,不發一言,只頻頻頷首。光這點頭的頻率,就知她心裡已記下不少。
典慶也在軍中。一見林峰,幾步搶上前,雙臂一張,摟得結實,開口閉口全是“峰哥”,熱絡得毫無生分。
林峰也笑,拍他肩,捶他背,三人尋了處僻靜營房,搬出酒罈,席地而坐,喝得面紅耳熱,話到酣處,連時辰都忘了。
又住了半月有餘,林峰啟程返秦。
該回了。
出門半年多,算著日子,驚鯢快臨盆了……趙高前幾日捎來信,關內侯府那邊傳話,胎象已穩,產期不遠。
臨行那日,侯贏攥住林峰手腕,直盯著他眼睛問:“你說話,算數?”
林峰一怔,隨即明白,點頭道:“算。”
“旁人面前,我未必守諾;但信陵君的事,我林峰從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