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但落得慢了,像灰從天上掉下來。
謝無咎的腿已經站不住了。他靠在一塊斷碑上,左肩的血沒再流,只是把黑袍洇得發硬,像塊凍透的布。他沒看岑野棠,眼睛盯著地上那道血符的邊角——那裡有片枯葉,沒化,葉脈裡還卡著一點雪粒。
岑野棠站著,手裡攥著那截斷刃。刃口卷著,像被狗啃過的骨頭。他沒動,也沒說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起來,露出腰間那枚舊鈴鐺。鈴身有裂,但沒響。
謝無咎的皮膚開始變淡。不是褪色,是像紙被水泡過,邊緣發毛,透出底下青灰的筋絡。他的手指動了動,想抬起來,沒抬成。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那裡有道疤,舊的,深的,是七歲那年割的。
岑野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他撕開衣襟,動作很慢,像在解一件舊衣裳。心口那道鈴鐺形狀的疤露出來,皮肉翻卷,邊緣發黑,像被火燒過又結了痂。他從懷裡掏出那片玉,拇指大小,邊角磨得圓潤,是當年謝無咎塞進他手裡的,說“別丟了”。
玉片沾了血,紅得發暗。
他沒用刀,也沒用火。就用指甲,摳進自己心口的疤裡。血湧出來,順著肋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沒化,積成一小灘。
他把玉片按進去。
沒聽見響。沒見光。只是那道疤,忽然亮了一下,像燭芯被風吹得一顫。
謝無咎的魂影動了。他終於轉過頭,眼睛還是空的,眉心那道劍紋,亮得刺眼。
“你……”他開口,聲音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氣,“你瘋了。”
岑野棠沒答。他低頭,用血在自己胸口畫字。不是符,不是咒,是當年謝無咎念過三遍、卻沒說完的那句。
“以我之魂,換你之生;以我之瘋,換你之醒。”
他念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數雪粒。
謝無咎的魂影顫了一下。那孩子模樣的影子,忽然高了些,輪廓清晰了。他沒穿靛藍小襖,穿的是黑袍,是現在這件,左肩裂著,血滲出來,染得布發硬。
他看著岑野棠,嘴唇動了幾次,沒出聲。
岑野棠抬頭,眼眶紅,但沒哭。他只是把血抹在自己臉上,像塗了層泥。
“你斷臂時,我哭。”他說。
謝無咎沒接。
“你斷魂時,我瘋。”岑野棠又說。
謝無咎的魂影,慢慢往前飄了一步。腳沒著地,是浮著的。雪落在他身上,穿過去了。
“現在,”岑野棠說,“我醒了。”
謝無咎終於開口。
“我從未想過……”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雪落,“你會用命換命。”
岑野棠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是把頭偏了偏,看向右邊。那裡有塊石頭,上面刻著半行字,是當年天機門弟子刻的,說“劍斷青峰,祭者為尊”。字被雪蓋了一半,只剩“祭者”兩個。
謝無咎的魂影,忽然伸出手。
不是碰他,是朝他臉伸過去,指尖懸在半寸外,沒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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