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滅了,天還沒亮。
謝無咎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土裡挖出來的:“你教我劍是終點。”
岑野棠沒應。他蹲在床邊,手指還沾著昨夜的泥,指甲縫裡卡著一點梅瓣的碎屑。他低頭看劍,劍橫在床頭,沒插進鞘。鞘是黑的,沒紋,沒銘,連個磕碰的印子都沒有。可鞘身底下,有三道淺痕,像是被指甲慢慢摳出來的——謝無棠。
他沒擦手。
謝無咎的眼睛沒看他,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紋。去年冬天漏的雨,一直沒補。牆皮剝了半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床單輕輕一抖。
“可你忘了,”謝無咎又說,聲音輕得像灰,“劍的盡頭,是有人等你回頭。”
岑野棠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瞬,又低下頭。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謝無咎露在外頭的半截手腕。那手腕瘦得能看見筋,青筋像盤在皮下的蚯蚓。他沒碰他的臉。
謝無咎沒再說話。
窗外,天邊透出一點灰白。風停了。屋簷上結的霜,沒化。
孩童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光腳踩在泥地上。腳趾縫裡還沾著昨夜的灰。他手裡捏著那把黑鞘劍,劍柄上纏著兩縷髮絲——一黑,一灰。他沒看他們,只低頭,用指尖摩挲劍鞘上的三字。指腹蹭過“謝”字的末筆,蹭得發毛。
他忽然把劍舉起來,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
光從劍鞘的縫隙裡漏出來,照出裡面一點微光。不是反光。是影子。三道影子,擠在鞘裡,像睡著了。
他笑了。沒聲音。
然後他把劍遞過去。
岑野棠沒接。
孩童沒動。手還舉著,劍尖微微下垂,抵著床沿。床板裂了一條縫,縫裡卡著半根枯梅枝,是去年冬天掉的,一直沒撿。
“你教我劍是終點。”孩童又說了一遍,聲音像小孩,卻沒小孩的顫。
岑野棠終於抬手了。他沒碰劍,只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劍鞘的邊。冰的。比昨夜還涼。
孩童的手,慢慢鬆了。
劍落進岑野棠懷裡。沉。
他沒抱緊。劍橫在臂彎,像擱著一把舊刀。
孩童低下頭,閉上眼。呼吸很慢,像風穿過空屋。
謝無咎的喉結又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出聲。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岑野棠低頭看劍。劍鞘上,那三字“謝無棠”,邊角開始發毛,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慢慢暈開。不是褪色。是長出了別的東西——細小的紋路,從字裡爬出來,像根鬚,像脈絡,像誰在裡頭慢慢呼吸。
他沒動。
孩童的呼吸,停了。
謝無咎的身子,忽然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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