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羅本像是完全沒聽見我說話，周遭的喧囂與我的勸慰，全都被他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垂著眼，指尖微微顫抖著，遲疑了許久，才緩緩拿起腳邊箱子裡最後一罐啤酒，拉環拉開的脆響，在沉悶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對著罐口狠狠痛飲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他的唇角往下淌，劃過下頜線，滴在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皮夾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卻渾然不覺，彷彿連冰冷的酒液灼痛喉嚨，都抵不過心裡的半分疼。
灌完酒，他緩緩放下酒罐，目光渙散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皮夾克上，眼神空洞又渙散，沒有半點焦距，臉上的神色複雜到了極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咽不下的苦澀，是走投無路的無助，是看不清未來的茫然，還有數不盡的疲憊，層層疊疊地裹著他，讓他整個人都陷在壓抑的情緒裡，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低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無力感，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裡，卻又重得砸人心底：
“你說這世界，到底為什麼要有這麼多悲歡離合啊……”
“昭陽，明明兩個人真心相待，好好在一起，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沒有猜忌，沒有誤會，沒有過往的牽絆，就安安穩穩的，怎麼就他媽這麼難？偏偏總有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的手，死死拽著我，拽著我們兩個人，不管我怎麼掙扎，怎麼想握緊，都硬生生把我們往兩邊扯，攔著我們靠近，逼著我們疏遠。”
他頓了頓，喉結狠狠滾動，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只是語氣裡的崩潰再也藏不住：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栽在了感情裡，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年輕的時候不懂珍惜，辜負了曼雯，後來她兜兜轉轉回來，我拼了命想彌補，想留住她，可最後還是眼睜睜看著她離開，一點辦法都沒有。”
“再後來，我喜歡上了CC，她也喜歡我，可我腦海裡還殘留蔓雯的影子，我拼命的想改變，我以為我們能避開所有的遺憾，可到頭來，一切都朝著我最不想、最從未想過的方向發展，到最後，連她也被我辜負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感情了，直到佑琪出現。她出現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是上天可憐我，終於給了我一次機會，我本以為，這一次我終於可以逃出那段無盡痛苦的感情泥沼，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遍體鱗傷，能安安穩穩擁有一段屬於自己的感情。”
“可為什麼……為什麼我永遠都猜不透她們心裡在想什麼，永遠都摸不透感情裡的那些彎彎繞繞，我明明已經很努力去在乎，很努力去珍惜了，到底是誰的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他媽現在就像一個漏底的沙漏，心裡所有的歡喜、期待、勇氣，所有一點點積攢起來的溫暖和希望，都在一點一點往下漏，被過往的遺憾、眼下的誤會、無盡的迷茫，一點點過濾得乾乾淨淨。到最後，裡面剩下的，只有揮之不去的孤獨，和走不出來的迷茫，把我死死困住。”
“以前我錯過了曼雯，辜負了CC，我以為我吸取了所有的教訓，好不容易碰到佑琪，一個好像能懂我、能走進我心裡的人，我拼了命去珍惜，可現在……我看著眼前的爛攤子，看著她決絕離開的樣子，我感覺，我好像又要把她弄丟了，又一次，把真心待我的人辜負了。”
他緩緩抬眼看向我，眼底滿是絕望和自我懷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蝕骨的悲涼：
“昭陽，你說，我他媽是不是天生就不配被愛，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擁有一段好好的感情？”
我看著羅本那自暴自棄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很同情他，但同時又滿是無奈，這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說不清道不明。
其實我太懂他了，他的性格本就與我有幾分相似，骨子裡都帶著一股擰巴的執拗，認準的事很難回頭，偏偏這份執拗用在感情裡，只成了無盡的內耗。
而我此刻，又何嘗不是和他一樣，陷在自己的執拗裡走不出來，看著他，就像看著另一個束手無策的自己。
我看得清清楚楚，羅本在感情裡從來都是左右為難，滿心都是顧慮，前怕狼後怕虎，遲遲不敢做出選擇，這也是他始終在情感泥潭裡苦苦掙扎的根源。
以前他心裡分明愛著韋蔓雯，那份在意藏在每一個下意識的眼神和舉動裡，可與此同時，他又放不下CC，對CC的牽掛與不捨同樣真切。
兩份感情在他心裡糾纏拉扯，不分伯仲，他貪戀著兩邊的溫暖，卻又不敢直面取捨，說到底，這就是不折不扣的腳踏兩隻船。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更不是刻意想要傷害誰，可性格里的猶豫和執拗，讓他既捨不得這段，又放不下那段，只能在兩段感情裡反覆徘徊，把自己逼到崩潰的邊緣，也讓身邊的人跟著揪心。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把自己困在這團亂麻裡，想拉他一把，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畢竟感情裡的抉擇，從來都只能靠自己，旁人再多的勸說與同情，都不過是隔靴搔癢，終究解不開他心裡的死結。
隨後我下定了決心，眼下別的都先不管，一定要先讓羅本找到楊佑琪，只要能見到人，我和羅本才能徹底放下心來，可千萬別讓她一個人在外頭出什麼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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