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不過片刻，院內原本略顯嘈雜的絲竹聲忽然柔了下來。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賓客們瞬間噤聲，滿院的喧鬧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房門那方錦簾之上，呼吸都不自覺放輕——名動京華的紫薇姑娘，終於要出場了。
未曾等候許久，一陣更顯悠揚的樂曲緩緩響起，曲調雅緻空靈。
緊接著，那錦簾被兩名小丫鬟輕輕掀開，一道纖穠合度的身影緩步走出。
紫薇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裙，步履輕緩間，銀線微光流轉，不似凡間女子。
暖黃的燈光盡數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黛眉輕掃，星眸含霧，鼻樑秀挺，櫻唇不點而朱。
較之中秋，此刻的她，歷經風月場中的打磨，又多了幾分入骨的嬌豔，一出場便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從容落座於院中的瑤琴前，身姿筆首，抬手間素手纖纖，輕輕撥弄琴絃。
清越如水的琴音瞬間傾瀉而出，時而如清泉石上流，澄澈乾淨，時而如微風拂花，溫婉纏綿，聽得眾人皆是心神沉醉，全然忘了言語。
一曲琴音緩緩收尾，滿院沉寂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此起彼伏，經久不息。
文人雅士們紛紛擠到前方，搖頭晃腦，爭相提筆賦詩，字字句句皆是讚歎紫薇的才貌。
權貴富商們更是毫不吝嗇，抬手便讓隨從打賞，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如同流水般送出，一個個揮金如土，只求能換得美人抬眸一笑。
陳玄之細心體會，感覺她的彈琴技藝和安逸城的琴姑娘相比好像要差一點。
他與李道青依舊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被攢動的人群掩住身影，毫不起眼。
紫薇目光淡淡掃過全場，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視線匆匆掠過角落，未曾有半分停留，自然也沒認出陳玄之這個曾有過幾面之緣的人。
趁著滿院喧鬧不休，李道青湊近陳玄之身旁，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與不忍。
緩緩解說：“陳公子，你可知這京城教坊司，雖是頂好的風月去處，可裡頭的姑娘，來路各有不同，有自幼被賣入此處教習技藝的，有家境貧寒自願投身的，可最讓人扼腕嘆息的，便是那犯官家屬。”
望著人群中被眾星捧月的紫薇，他的聲音更輕：“這些女子，昔日皆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養在深閨，錦衣玉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何曾受過半分委屈。
可一朝家族獲罪，父兄獲刑，女眷便沒入教坊司，淪為風塵女子。
再桀驁不馴的性子，在這地方的磋磨下，也得被生生磨平，被迫以色侍人，受盡冷眼與屈辱。
更有甚者，家族的仇家會專門尋來，在此處肆意折辱她們，以洩心頭之恨……依我看，紫薇姑娘這般氣度才情，絕非尋常出身，十有八九，也是這般落難的千金。”
陳玄之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可眼底卻悄悄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他抬眼，穿過熙熙攘攘、爭相獻媚的人群，目光穩穩落在那道被眾人圍在中央的身影上。
燈光之下，紫薇面若春日桃花，目含盈盈秋水，風姿綽約，神韻天然。
抬手接下賓客的贈禮，唇角微揚，一顰一笑都帶著勾人心魄的韻味，卻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與落寞。
陳玄之望著她，眸色微微加深，心中無聲一嘆，說不清是惋惜，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心緒，只覺得這風塵之中，藏了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