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預昏昏然地眨了眨眼，看著床邊的皇帝。皇帝也正看著他，眉頭緊皺著，壓抑著憤怒愁苦，但這也是常有的，一般緊接著就是要和他大吵一架。
高詢見到蕭預睜開眼，待要說話，就見到他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很陌生的悲哀神情。蕭預望著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說：“你來了。”
皇帝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還是點了點頭，說：“朕來看看先生。”
蕭預看了他一會兒，垂下眼說：“我不是叫你別再來了嗎？你上回還答應得好好的。”
高詢疑惑地略微偏了偏頭，一時竟沒聽懂蕭預在說什麼，忍不住問他：“什麼上回，哪個上回？朕答應了什麼？”
問完忽然就知道是哪裡不對了他認識蕭預這麼些年，漢臣滿口都只有“臣”和“陛下”，君臣之間的界限比楚河漢界還分明，何嘗這樣對他說這些你你我我的話？
蕭預聽他問，輕輕笑了笑，說：“哦，你不知道……是啊，你怎麼會知道？”
高詢很疑惑地打量他的眼睛，想看他眼神是不是清明。太醫說蕭預頭上受了重擊，有些神志不清或者記不得事都是正常的，用的藥裡也頗有兩味安神止痛的藥或許會致人幻惑，倘若醒轉時神志不清乃至於胡言亂語，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可高詢看來看去，並不覺得蕭預神志不清，漢臣雖然神氣虛弱，但眼睛像冰雪一樣清亮。他仍然未能覺知那怪異感的來處，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額上的溫度，輕聲問他：“先生現在覺得怎麼樣？宮變的事，先生還記得多少？”
“啊……宮變。”蕭預像被提醒了，居然沒太在意他的困惑，自顧自陷入了思索，喃喃地道，“看看，就像是我上回告訴你的，宗室全無異動就是最大的異動，果然被我料中了。宗室，尤其是東平王那些人……他們一旦覺得部曲被收只是早晚的事，肯定是要鬧事的，我要是他們，我也鬧事，鬧一鬧再把部曲帳口交上去，還能翻作贖罪的資本。”
他這樣自顧自說著，像是才想起高詢還坐在床邊，或是從沒在意過這件事，總之意態很鬆弛地笑起來，抬起眼，帶點揶揄地說：“何況你是這麼心軟的人，至多也就是把他們奪爵圈禁的處置，若能換我一條性命，確實划算不過。”
高詢已經篤定他現在哪裡不對，但又被他的話頭勾起了興致，便順著他的話問他：“先生也覺得朕心軟麼？所以才敢那樣算計朕、悖逆朕？”
“你……居然還在生氣嗎？”蕭預有些訝異地看著他，也不知道是在驚疑什麼。高詢甚至被他問得羞愧了片刻，被他一說，好像確實顯得自己度量很小。可轉念又想，這事本來就是他做錯在先，自己憑什麼不能生氣？於是又理直氣壯地冷下臉，挑眉看他。
蕭預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告訴他：“你當然很心軟的……根本只有臉冷，對什麼人都下不去手，往後廟號都說不定要定仁呢？這樣柔和的性子，簡直不像是你們高家的皇帝了……這麼多年，哪回叫你殺人不是千難萬難？都要我把著你的手，捂著你的眼睛，你才能把劍劈下去。”
高詢有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發問。蕭預向他說這話的時候，竟是極愛憐寵溺的神氣，高詢以前從來沒在蕭預那裡見到過，心裡覺得訝然極了。
高詢忍不住想，他在心裡居然是這樣看我的……哦，果然他也孩視我。
那愛憐裡又洋洋得透出一點得意，這也是很不常見的。高詢忍不住問：“先生做下那些陰毒的算計，哄朕殺了那麼多人，原來背後竟這樣得意麼？”
“我很得意嗎？”蕭預故意裝出一臉無辜純然的困惑來反問他，但問完自己都笑了，是很輕快坦然的笑，“好吧，你別生氣呀。我知道你不願意殺那些人，可我不都告訴過你嗎？賢明的君王不能一味心軟，寬縱臣下。我教你殺該殺的人，做該做的事……能把你調教出個一代明君的樣子，我確實是有些得意的。”
他的話尾比平時多幾分綿軟的腔調，這種腔調高詢不很熟悉，印象中只有偶爾在床上把人欺負得過分了才能聽見他這麼說話，好像是吳興那邊的口音，倒很好聽。
可話裡的意思已經壓過了腔調，讓高詢聽得心裡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他不是察覺不到蕭預往往以他師長的身份自居，此際聽到他居然親口應承了得意還有那些得意背後的算計和殺伐仍舊覺得陌生極了。
陌生，而且目眩神迷。他想起那天夜裡讓他困惑了很久的那個笑容，原來那也是得意。
蕭預把那封該死的奏疏插進他衣衽裡的時候，居然這樣得意。
皇帝自顧自出神，可蕭預說到這裡時，不知想起什麼，那些難得的笑容和得意很快就隱沒了，轉而有些難過地說：“可惜，你恐怕再也不想信我了。”
高詢抿了抿唇，決心要小氣到底：“是先生做錯在先……朕一直在等先生來認錯。”
“認錯？我嗎？”蕭預認真地想了想，向他搖頭，甚至因為這個動作牽扯到頭上傷處，痛得忍不住吸氣，“認錯了又怎麼樣呢？還不是我哄著你，再多一個要我承認是喜歡同你一起……”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掂量自己心思，卻不小心叫人聽見：“你總是這樣，從不肯替我想想。你我之間倘若不是逼凌，而是這許多溫存情義……你要我如何自處？”
“逼凌？”高詢聽得都愣了，下意識地重複道，“什麼逼凌？”
蕭預已經很倦怠地閉上了眼睛，說：“你走吧。我難受得厲害，要再歇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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