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
夏日午後的景仁宮慵懶而安靜，宮女嬤嬤守在廊下昏昏欲睡，沒有人知道，她們的主子，皇貴妃佟佳氏此時正躲在帳內默默流淚。
佟佳氏出身名門，是皇帝的親表妹，入宮即享受貴妃待遇，鈕祜祿皇后去世後，她便統領後宮十餘年，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尊榮與恩寵，對她而言是唾手可得。
可伴隨著令人豔羨的富貴尊榮，她的遺憾也是明明白白地擺在明面上。
做了十一年皇貴妃，有皇后之權卻無皇后之名，直到臨死前，皇帝表哥才下了封后詔書，讓她當了一天皇后，安心離去。
或許也只有在她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之際，表哥才能安心封她為皇后吧。
其實從孝昭皇后喪期結束，自己卻未能被冊封為後那日起，佟佳氏心裡就已經明白了表哥的顧慮。怕他克妻也好，怕佟家勢大，自己生出嫡子，威脅太子也罷。總歸自己活著的時候想當皇后很難。
因此，她對皇后之位並無多少執念。比起皇后之位，她真正的遺憾是，她唯一的女兒不足月便早夭，第二個孩子更是沒能順利降生。
而她也因小產血崩而亡，再一睜眼，她回到了女兒出生的時候。
聽著女兒細弱的哭聲，看著穩婆和乳母有些僵硬的笑容，她心中生不出半分重活一世的歡喜，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無力。
這兩日，她也反覆確認過，一切皆如前世，女兒先天不足，不僅比普通嬰兒瘦小，連吃奶的力氣都沒有，吮吸兩口便氣息奄奄地停下。
宮中擅治小兒病的太醫輪番來過，只說悉心養護為主，其實就是束手無策。
上天何其殘忍，要讓她再次經歷喪女之痛。
皇上奉太皇太后往古北口外避暑了，只太后在宮中，得知小格格先天不足，便給孩子取名扎喇芬，寓意長壽。
可前世，這個名字並未改變小格格的命運，她還是很快就離開了。皇帝甚至沒來得及見上女兒一面。
思及此，皇貴妃的淚水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表哥他有那麼多孩子，現在宮裡光是有孕的妃嬪就有四個，扎喇芬早夭，他雖哀痛，但等新的阿哥格格出生，他便把這份哀痛拋到腦後了。這宮裡、除了景仁宮，大概也不會有多少人真正為小格格痛惜。
正沈浸在悲傷之中，外面突然響起小男孩的聲音，“妹妹睡醒了嗎？”
這是四阿哥胤禛的聲音，四阿哥出生後不久就被抱到景仁宮來由佟佳氏撫養，在佟佳氏懷上小格格之前，將四阿哥視如己出。但佟佳氏有孕後，身體不好，生下小格格後，更是擔憂體弱的女兒，對四阿哥便有些疏忽。
前世，佟佳氏撫養過宮裡好幾個小阿哥，只有四阿哥是從生下來不久就一直跟著她的，四阿哥對她的依戀和孝順，就像是對親額娘一樣。
她一開始對四阿哥也確實視如己出，可這終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她還是更想要自己的孩子，家族也盼著她能生下小阿哥。自從有孕後，她的心思就放在了保胎之上，生下小格格後，更是之顧著擔憂體弱的女兒。
女兒早夭後，她也纏綿病榻，沈浸在喪女之痛中，對四阿哥便不似從前那樣上心。
好在這孩子很懂事，入尚書房後十分用功，沒怎麼讓她費過心。
直到她小產時，四阿哥仍住在景仁宮裡，自己彌留之際，清瘦的少年不顧宮人阻攔，衝進內殿，跪在榻邊痛哭失聲。
一向沈穩的少年，哭得鼻頭都紅了，她聽見他語無倫次地喊著“額娘”。
彼時，她已被封為皇后，按理他該喊她“皇額娘”的，旁邊宮人糾正他，小少年卻執拗地叫她“額娘”。
她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頂，“額娘”就“額娘”吧，她沒有兒女緣分，他則不受親額娘待見，他們做短暫的母子，又有什麼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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