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許遜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虛無的海洋之中，四周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不清。他的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肺腔中火辣辣的疼，彷彿有人在裡面塞了一把燃燒的木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只記得，自己用盡全力撞向那塊逆鱗碎片之後，一股狂暴的力量便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瞬間沖垮了他的意識。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從萬丈高崖上一腳踹了下去，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身體在不斷下墜，卻始終落不到底。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許遜迷迷糊糊地想著。
不對。
如果死了，不應該還有知覺。
他努力睜開眼睛——或者說，他努力讓自己“感知”到光明。周圍依然是一片漆黑，但他隱約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那些是什麼？
他想要伸手去觸碰那些光點，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根本不聽使喚。他想要調動靈力，卻發現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彷彿所有的力量都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那年冬天，他發了一場高燒，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整個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母親守在他的床邊，一遍又一遍地用溼毛巾給他擦拭額頭，嘴裡唸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後來，他的病好了，母親卻累倒了。
再後來，母親就走了。
許遜的鼻子有些發酸。
他想家了。
想念那個破舊的小院子，想念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想念母親做的糙米粥，想念父親粗糙的大手摸著他腦袋時的溫度。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
自從跟隨師父上山修道以來，他就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忙忙待上一兩天，然後又匆匆忙忙離開。父母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只是每次送他走的時候，母親都會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一直目送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不知道，母親現在怎麼樣了。
父親呢？父親的腿疾好些了嗎？弟弟有沒有考上秀才？
這些年來，他一心撲在修道之上，斬妖除魔，濟世救人，卻唯獨忽略了自己最親近的人。他總是覺得，等以後有時間了，等事情忙完了，再好好回去陪陪他們。可是事情永遠忙不完，時間也永遠不會等人。
如果今天真的死在這裡……
許遜不敢再想下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很多未了的心願，還有很多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他不想就這樣死掉，不想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想讓師父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是，他現在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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