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與天啟科技HR那通關於薪資的電話,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悶得慌。
70到90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路。平心而論,對於一個非管理崗的技術職位,在當下的市場環境裡,這不算差,甚至比很多同齡人被裁後能找到的待遇要好。但距離他心裡的那條線——那條由房貸、家庭開銷、未來不確定性以及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共同劃出的期望薪資——還差著一截。
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標價、被衡量、然後被擺在一個“合理區間”裡的感覺。三十五歲,十年經驗,曾經獨立負責過百萬級使用者的專案模組,如今他的市場價被清晰地定義在七十到九十萬之間。彷彿他過去十年積累的價值,就濃縮成了這個冰冷的數字區間。
林晨走進書房,關上了門。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想將那些關於薪資、談判、未來規劃的嘈雜聲音暫時遮蔽掉。失業這幾個多月來,每一次面試,無論成功與否,結束後都會帶來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氣被反覆磋磨後的乏力。
“爸爸”。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樂樂探進半個小腦袋,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
林晨睜開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樂樂,怎麼了”?
“爸爸,你不開心嗎”?樂樂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仔細看著林晨的臉。
小孩子的心思有時候敏銳得可怕。林晨愣了一下:“沒有啊,爸爸挺好的”。
“哦”。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沒有離開,而是走到林晨身邊,仰著小臉看他。
林晨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神,感覺到身邊的小人兒動了。過了一會兒,樂樂轉身噠噠噠地跑出書房,很快又噠噠噠地跑回來,手裡拿著他最心愛的那輛紅色遙控小汽車,背在身後,神秘兮兮地站到林晨面前。
“怎麼了樂樂”?林晨有些疑惑。
樂樂把小手從身後伸出來,把那輛他平時視若珍寶、連媽媽都不許碰的小汽車,鄭重其事地放到林晨手裡。車漆被擦拭得鋥亮,輪胎上還沾著在小區玩時粘上的細沙。
“爸爸,給你玩”。樂樂的小表情異常認真。
林晨徹底愣住了:“給爸爸?你不是最寶貝這輛車嗎”?
“嗯,我最喜歡它了”。樂樂點點頭,然後仰起小臉,邏輯簡單直接,“所以我要把它送給你。媽媽說過,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給別人,別人就會開心。爸爸你不開心,那你玩我的小汽車就會開心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它跑得可快了!還會亮燈!你玩它肯定會開心的”!
林晨看著兒子清澈見底的眼睛,又看看手裡這輛被孩子精心保護的小汽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堵住了,酸澀的感覺從鼻腔直衝眼眶。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輛小汽車,在樂樂的小世界裡,是他的全部寶藏,是他每天睡前都要抱著看一會兒的珍貴玩具,是他和小朋友們炫耀的資本。而現在,這個小傢伙,毫不猶豫地把它拿出來,要送給看起來“不開心”的爸爸。
成年人世界裡那些複雜的算計、價值的衡量、面子的顧忌、未來的焦慮……在這一輛被孩子體溫焐熱的小汽車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又那麼沉重。
房貸月供一萬二?存款還有三十來萬但坐吃山空?面試薪資談不攏?三十五歲職業危機?
所有這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在這一刻,似乎都被兒子那雙小手,輕輕地、笨拙地,推開了一點點縫隙。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法,而是一道溫暖的光。
這道光告訴他,無論他在外面被定義成什麼價格,貼上什麼標籤,遭遇什麼挫敗,在這個家裡,他永遠是樂樂眼裡那個需要被安慰、值得用全部“寶藏”去換他開心的爸爸。
林晨猛地伸出手,將還有些懵懂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裡。他把臉埋在兒子柔軟散發著兒童洗髮水清香的頭髮裡,雙臂用力,像是要抓住這浮世中唯一確定不移的錨點。
“爸爸”?樂樂被抱得有點緊,小聲叫了一下,但很乖地沒有掙扎,反而也用小手拍了拍林晨的背,模仿著平時媽媽安慰他的樣子,“爸爸不哭哦,小汽車給你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