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銀行 APP 的餘額數字,在十一月的第五天依然沒有變化。林晨坐在科技園寫字樓下的星巴克,第三次重新整理頁面。公司通常每月 5 號上午十點前,工資就會到賬。但今天已經下午兩點,賬戶裡上個月剩下的兩萬三千塊,還是兩萬三千塊。他抿了口已經涼掉的美式,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頭。
試用期第一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加班到九點以後。這家名為“鏈藝坊科技”的 Web3 公司規模不大,總共四十來人,技術團隊佔一半。他負責的是去中心化交易平臺(DEX)的流動性聚合模組,用 Solidity 寫著智慧合約,用 React 搭著前端介面,還要跟產品經理爭論那些明顯違反區塊鏈基礎邏輯的需求。累,但充實。至少程式碼在跑,專案在推進,每個 t 都是實實在在的產出。
可工資沒到。“可能是銀行系統延遲”。他對自己說,但手指已經不自覺點開了房貸還款的日曆。每月 15 號,一萬二的月供。如果工資晚個一兩天還好,但如果……
手機震動,是蘇婉發來的微信:“工資到了嗎?樂樂下週末幼兒園組織去野生動物園,要交 380 塊活動費”。 林晨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幾秒,最終回覆:“可能銀行延遲,我再等等。活動費你先墊上,我工資到了轉你”。 傳送。
他幾乎能想象出蘇婉看到這條訊息時的表情——不是責怪,而是那種細微的、被努力掩飾的擔憂。上次被裁員後,家裡財務一直緊繃。三十來萬的存款在每月房貸、生活費、樂樂開銷的侵蝕下,像烈日下的冰塊一樣消融。這份 Web3 公司的工作,月薪稅前三萬五,是他和家庭重新站穩的希望。而現在,希望的第一塊磚就鬆動了。
下午回到公司,開放辦公區裡氣氛有些微妙。幾個年輕同事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見林晨進來,聲音戛然而止,各自散開回到工位。林晨不動聲色地坐下,眼角餘光掃過斜對面的前端開發小趙——那小夥子正盯著手機銀行介面,眉頭緊鎖。
“林哥”,隔壁工位的測試工程師王磊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工資……到了嗎”? 林晨心裡一沉,面上保持平靜:“還沒,你也是”? 王磊苦笑:“我上個月才轉正,這要是第一個月正式工資就延遲,我真得考慮下個月房租怎麼交了”。 “HR 有通知嗎”? “沒,群裡靜悄悄的”。
林晨點開公司全員釘釘群,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下午產品經理發的需求文件。他想了想,起身走向 HR 辦公室。玻璃隔間裡, HR 經理李姐正在打電話,表情嚴肅。見林晨敲門,她快速對著話筒說了句“晚點再說”,結束通話,換上職業笑容:“林晨,有事”? “李姐,想問下薪資發放的事”。林晨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普通詢問,“往常都是 5 號到,今天還沒收到,是不是銀行那邊有什麼問題”? 李姐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爍了一下:“哦,這個啊。財務那邊說銀行系統處理有點延遲,可能明天就能到。大家稍安勿躁”。 “是所有人都延遲嗎”? “應該是吧,統一發放的嘛”。李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心,公司運營一切正常,就是個小技術問題”。
走出 HR 辦公室時,他聽到裡面又傳來壓低聲音的電話通話:“……我知道,但總要安撫一下……再給我兩天時間……”
回到工位,林晨沒再寫程式碼。他開啟瀏覽器,開始搜尋“鏈藝坊科技”的最新訊息。這家公司去年 A 輪融了三千萬,主打“下一代去中心化金融基礎設施”,白皮書寫得天花亂墜。但實際產品呢?他入職這一個月看到的,是一個交易深度不足、使用者量稀少、 UI 還經常出 bug 的 DEX 原型。融資的錢燒了快一年,產品還沒真正跑起來。而整個 Web3 行業,自從去年那波牛市結束後,已經沉寂了大半年。
下班前,技術領導陳峰——也就是上次拒絕林晨重構建議的那位 Tech Lead ——突然召集技術團隊開會。二十來人擠在小會議室裡,陳峰站在白板前,沒講技術,沒講需求,而是講起了“行業週期”。 “……大家也知道,現在整個 Web3 處於價值發現階段,短期波動是正常的。我們鏈藝坊看的是長期價值,是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的願景”。陳峰聲音洪亮,但眼神有些飄忽,“公司目前運營穩健,大家不必為一些短期的小問題分心。接下來我們要集中精力,把 V2 版本的核心功能上線,只要產品資料起來,下一輪融資很快就會到位”。
有人舉手:“陳總,薪資延遲是因為融資進度問題嗎”? 會議室瞬間安靜。陳峰頓了頓:“薪資發放是財務流程問題,跟融資無關。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公司資金充足,戰略清晰。大家做好手頭工作,就是對公司最大的支援”。
地鐵 11 號線上,林晨給張偉發了條微信:“偉哥,鏈藝坊這家公司,你瞭解他們最近的狀況嗎”? 張偉很快回復:“怎麼?入職感覺不對”? “薪資延遲了, HR 說是銀行問題,但我感覺沒那麼簡單”。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很久,最後發來一段語音。林晨戴上耳機,張偉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到些風聲,不一定準——他們 A 輪的錢可能燒得差不多了, B 輪談了幾家都不順利。現在 Web3 賽道冷得不行,投資人都在觀望。你留個心眼”。 “如果 B 輪沒跟上,會怎樣”? “裁員,或者整個專案停掉。這種初創公司,三個月沒新錢進來,基本就涼了”。
回到家已經八點半,蘇婉和樂樂吃過晚飯了。桌上留著給他溫著的飯菜:一碟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在電飯煲裡保溫。很簡單的家常菜,但林晨看著,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工資還沒到”?蘇婉從樂樂房間走出來,輕聲問。 林晨搖搖頭,盛了飯坐下:“ HR 說明天可能到”。 蘇婉在他對面坐下,沒追問細節,只是說:“沒事,家裡還有錢。我工資前天發了,這個月房貸我已經存進去了”。 “樂樂的活動費呢”? “交了”。蘇婉笑了笑,“其實幼兒園老師說可以緩兩天,但我不想讓孩子覺得家裡連三百多塊都要拖”。
林晨扒了兩口飯,喉嚨發緊。“蘇婉”,他放下筷子,“這份工作……可能不穩”。 蘇婉靜靜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公司資金可能有問題,行業也在低谷。我今天查了下,我們做的那個 DEX , 24 小時交易量才不到五十萬美金。這種專案,如果沒有持續融資,根本活不下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晨沉默片刻:“繼續學 AI 。不管這份工作能撐多久,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他頓了頓,“還有,我打算重新把那個量化系統的原型跑起來。上次用五萬塊測試,雖然沒大賺,但至少沒虧。如果……如果真的又失業了,至少有個能產生現金流的備選”。 蘇婉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家裡有我”。
深夜,林晨沒有睡。他開啟電腦,點開那個命名為“ QuantSys_v0.2 ”的資料夾。這是他在學習機器學習過程中,用 Python 搭建的一個簡易量化交易系統。當時他覺得太慢,不如專心工作賺錢,就把系統停了。現在,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的程式碼,突然覺得,這些冰冷的函式和類,比 HR 的笑容和陳峰的願景,要可靠得多。
程式碼可以騙人,但邏輯不會。資料可以波動,但趨勢可循。他啟動了資料更新指令碼,開始拉取最新的 A 股、基金和商品期貨資料。螢幕上的日誌一行行滾動,在寂靜的房間裡發出微弱的光。窗外,鵬城灣的夜色深沉。遠處春筍大廈的尖頂隱沒在霧靄中,像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海市蜃樓。而林晨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任何一座別人建造的樓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