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林晨坐在書桌前，右手食指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按下F5，瀏覽器重新整理，郵箱頁面重新載入。收件箱(0)。他瞥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距離HR張薇說的“3-5個工作日”已經過去整整七個自然日，五個工作日。
焦慮像藤蔓一樣從胃部生長出來，纏繞著胸腔。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點開瀏覽器另一個標籤頁：脈脈。這個職場社交軟體最近成了他的“焦慮放大器”。搜尋框輸入“T廠”、“HC凍結”、“裁員”，敲下回車。
幾條匿名帖子跳了出來：
【匿名】：“聽說了嗎？T廠AIGC部門可能最佳化，新財年預算收緊。”
【匿名】：“有朋友在T廠做HR，說最近offer審批流程變慢，特別是高級別崗位。”
【匿名】：“寒冬來了，大廠也在收縮。建議手頭有offer的早點接，別等。”
林晨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關掉頁面，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性分析安撫自己：面試流程都走完了，陳博士親自發了支援訊息，HR也承諾全力申請，應該只是流程問題。大公司的審批，尤其是需要“特批”的薪資包，走個一兩週也正常。
道理都懂，但情緒不聽道理。
這七天，他努力維持日常節奏：早上七點起床，陪樂樂吃早餐，送他去幼兒園；上午繼續最佳化他的量化投資系統，增加了一個基於輿情分析的短期情緒因子模組；下午看論文，最近在啃一篇關於Transforr模型稀疏化訓練的頂會文章；晚上陪蘇婉散步，在小區裡繞圈，聊些家常。
但每隔一兩個小時，那股想要檢視郵箱的衝動就會湧上來，像輕微的毒癮發作。手機稍有震動，心臟就跟著一緊，拿起來卻發現只是新聞推送或微信群訊息。
等待，尤其是這種可能決定未來數年甚至更久人生軌跡的等待，是一種緩慢的凌遲。希望和恐懼像兩個角力的武士，在他腦子裡日夜廝殺。
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不是郵件通知，是微信。
林晨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是內推人，那位在T廠工作的前同事的朋友。
“林哥，剛跟HRBP那邊側面打聽了一下。”訊息言簡意賅。
林晨手指有點發僵，打字：“怎麼說？”
“流程還在走，沒黃。但確實比普通offer慢點，因為你的薪資包需要往上特批，涉及好幾個領導簽字。張薇（就是面試你的HRBP）最近也在催。”
“好的，謝謝！太感謝了！”林晨連忙回覆，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但“需要往上特批”這幾個字又讓他懸了起來。特批，意味著不確定性。
“別客氣。另外，聽我朋友說（他跟你面試官陳博士一個組的），陳博士對你評價很高。原話是：‘這人腦子裡裝的不是程式碼，是物理定律和成本模型，稀缺。’所以，放心，技術這邊你是穩穩的。現在就是走行政和薪酬流程。”
物理定律和成本模型。林晨想起面試時和陳博士那場關於“AI的物理成本”的頭腦風暴，那種棋逢對手、思維碰撞的快感再次掠過心頭。陳博士的認可，是這漫長等待中最堅實的定心丸。
“明白了，真的很感謝你一直幫忙關注。”林晨真誠地道謝。職場寒冬裡，這種不帶功利目的的幫助顯得格外珍貴。
“沒事，等你進來了，說不定以後還要跟你學習呢。對了，陳博士最近在忙一個挺重要的預研專案，可能跟你未來方向有關。耐心等，好事多磨。”
預研專案？林晨心裡一動，但沒多問。他知道分寸。
結束對話，林晨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深圳的黃昏來得很快，遠方的樓宇開始次第亮起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他站起身，走到陽臺。晚風帶著一絲海腥味和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拂面而來。樓下花園裡，遛狗的老人、下班歸來的情侶、追逐打鬧的孩子，構成一幅平凡而充滿生命力的市井圖景。
就在幾個月前，他也是那匆匆歸家人群中的一員，心懷焦慮，前路迷茫。失業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把他經營十年的生活震得七零八落。然後是被Web3公司以“薪資期望過高”拒絕的挫敗，是閉門苦學AI的孤獨，是深夜面對程式碼和金融資料的枯燥堅持。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了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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