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五分，T廠南山總部22層。
林晨提交完今天最後一個程式碼合併請求，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
開放工區裡依然燈火通明。
老趙的工位上，三塊螢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保溫杯裡的茶早就涼了。許悅盤著腿，耳機線垂在肩膀一側，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眉頭微蹙，顯然在除錯什麼棘手的問題。遠處有幾個不認識的同事，端著筆記本坐在討論區的沙發上，低聲爭論著什麼，白板上畫滿了框圖和箭頭。
林晨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路過走廊時，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牆，看到王皓正在和兩個不認識的同事開視訊會議，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分散式架構圖，各種標註和顏色塊讓畫面看起來像一幅抽象畫。
這就是T廠的加班文化。
不是強制要求，不是打卡統計，而是一種自發的、幾乎無聲的預設規則——如果你手上的事情還沒做完，或者你想把它做得更好一點，你就會留下來。周圍的人都在，燈都亮著，鍵盤聲此起彼伏，你離開的念頭自然就被壓下去了。
林晨端著水回到工位，猶豫了幾秒。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程式碼審查也通過了，明天上午的站會資料也準備好了。按理說可以走了。
但他的視線落在筆記本上一行還沒來得及深入研究的技術筆記上——關於知識蒸餾在推薦系統中的應用，他只看了一半。
坐回去，再待一會兒吧。
他開啟論文，逐字逐句地讀起來。這篇文章來自Google Research，講的是如何將大型推薦模型的推理成本降低一個數量級，同時保持效果損失在可接受範圍內。核心思路和他在筆記本上畫的草圖高度相似：用大模型做教師，訓練輕量化的學生模型上線服務。
讀到一半，他開始在本子上畫新的草圖。T廠的推薦系統和他自己的量化系統，雖然業務場景不同，但都面臨模型效果和推理成本之間的權衡這個根本性問題。大模型效果好但成本高，小模型成本低但效果打折。蒸餾，就是在兩者之間找到甜點。
他越想越投入，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個小時。等他從論文裡抬起頭，九點四十了。
工區裡依然有將近一半的工位亮著。老趙還在，換了個姿勢，椅子往後仰著，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呆——這通常是他在思考深層問題時的狀態。許悅已經走了，工位上只留下一袋沒吃完的堅果和一臺合上的筆記型電腦。
林晨合上筆記本，開始收拾東西。今天到此為止。他給自己定過一條線——加班可以，但不能搞到太晚，保證第二天有足夠的精力。這不是偷懶，這是對效率的尊重。他曾經在量化系統中驗證過：連續高強度工作超過12小時後，決策質量會明顯下降，出錯機率大幅上升。這個規律適用於交易，也適用於寫程式碼。
走出大樓的時候，夜風帶著鵬城特有的溫熱和潮氣撲面而來。科技園的夜色很美，遠處騰訊濱海大廈的燈光像一艘停泊的太空船，近處各種寫字樓的燈火星星點點，映照在路面的積水上，像一幅倒映的星河。
他走向地鐵站，路過7-Eleven的時候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收銀臺旁邊的小電視正在播放本地新聞，畫面切換到一段夜間加班的寫字樓群航拍，主持人說：深圳，這座不夜城，燈火輝煌的背後是無數奮鬥者的身影……
林晨付了錢，走出便利店。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跨境電商公司加班的日子。那時候的加班更多是被動的——專案deadline催著走，老闆在群裡喊一聲今晚衝刺一下，所有人就預設留下來。加完班打車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繼續。那種疲憊帶著一種被裹挾的無力感。
T廠不一樣。這裡沒有人催你加班，沒有人統計工時，甚至沒有人關心你幾點走。但大家就是不走。因為手上的事情還沒做完，因為那個bug還沒查清楚，因為想再跑一組實驗看看效果——驅動你留下來的，是你自己。
這種自驅式的加班，和被動式的加班，體驗完全不同。前者讓你覺得在成長，後者讓你覺得在消耗。
他在地鐵上給蘇婉發了條訊息：剛下班，九點四十走的。
回覆秒到：又加班。樂樂都睡了。
語氣有點埋怨，但沒有真的生氣。林晨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爭取六點半走。
你每次都說爭取。蘇婉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接著又發了一句，冰箱裡有我做的紅燒排骨，回來熱一下吃。
林晨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微微上揚。埋怨歸埋怨，排骨還是給留著的。這就是蘇婉的方式——嘴上不饒人，行動上永遠體貼。
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半。樂樂房間的燈關了，門縫裡透出小夜燈微弱的暖光。蘇婉在客廳看手機，聽到門響，頭也沒抬：排骨在冰箱第二層，微波爐熱兩分鐘。
我吃過了，在食堂吃的。林晨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今天多看了一會兒論文，不是趕專案。
我知道。蘇婉放下手機，側過頭看他，就是有點不習慣。以前你失業在家的時候，每天都能一起吃晚飯。現在你又上班了，飯桌上就我和樂樂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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