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寧內殿靜悄悄的。
謝時漾靠在軟榻上,舌尖還縈繞著殘留的蜜餞清甜,方才一碗苦藥熬出來的澀意總算壓下去大半,身子尚且痠軟乏力,便半闔著眼懶懶休憩。
殿外傳來一串步伐,步履規整沉穩,卻又藏著難以掩藏的細碎侷促,一步步由遠及近。
她緩緩抬眸望去,就見太子蕭辰宇緩步跨入殿中。一身月白暗紋錦袍襯得身形挺拔清俊,往日在朝堂處事從容有度、言談沉穩,今日周身卻繃得緊緊的,渾身上下都透著手足無措的拘謹。
謝時漾心底生出幾分疑惑,微微直起身子,軟聲開口:“太子殿下,你是有何事要找我?”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竟像是戳破了蕭辰宇憋了一路的心事,藏在心底的慌亂驟然翻湧上來。
蕭辰宇麵皮唰地燒紅,緋紅順著兩側腮頰慢慢往上暈開,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頸,瑩白如玉的肌膚襯得那抹潮紅格外醒目。他兩手不自覺往掌心收攏,指尖緊緊蜷起垂在身側,目光飄忽不定,一會兒落在地面,一會兒瞟向旁側,半晌噎在喉頭,半個字眼都說不出口。
堂堂儲君,面對百官質詢、朝堂紛爭都能從容應答,此刻站在榻邊的小姑娘跟前,卻拘謹得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安靜得只剩窗外微風掠窗的輕響。
謝時漾看得一頭霧水,滿心無奈,耐不住輕聲催促:“殿下你到底有什麼事?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麼扭扭捏捏的呀。”
被她再三催促,蕭辰宇耳根紅得快要發燙,臉頰滾燙灼熱,費了好大力氣才磕磕絆絆啟唇,嗓音細細弱弱,卻格外認真:
“漾漾……父皇、父皇有意……為你我二人指婚。”
一句話落下,謝時漾整個人如遭怔愣,當場目瞪口呆,身子僵在軟榻之上,瞳仁微微一顫,好半晌沒能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足足凝滯數息,她才慢慢回過神,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離譜:“我多大?”
蕭辰宇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腦子一空,短暫茫然過後,老老實實應聲:“你今年十歲。”
“對呀!”謝時漾不由得抬高些許聲調,滿臉無可奈何,“我才十歲!十歲啊!”
她暗自腹誹,古朝催婚未免誇張過頭,她才從欽象臺生死劫難裡撿回性命,身子還在慢慢調養,湯藥日日不離口,轉眼就被敲定太子妃的婚事。
蕭辰宇依舊一臉懵懂天真,眨了眨清亮的眼眸,困惑反問:“對呀,你今年十歲,有什麼問題嗎?”
自小受禮教薰陶,在他的認知裡,世家稚齡早早定下婚約、敲定終身名分,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規矩。
謝時漾望著他滿眼純粹無辜的模樣,一時被噎得無話可說。一肚子現代觀念的吐槽險些脫口而出,話鋒到了唇邊又驟然頓住。
恍然記起此地並非她原本的世界,古時禮教森嚴,孩童年幼定親乃是世之常態,若是突兀大呼不妥,反倒顯得舉止怪異。
謝時漾緩緩調勻氣息,壓下滿心荒誕感,換了合乎當下的穩妥說辭:“太子殿下,你我之間本無姻緣紅線,命格互不牽絆,結為夫妻實在不合適。”
可蕭辰宇牢牢謹記入宮前父皇的叮囑,一本正經反駁:“可是父皇說了,人本活於世,相處日久便能生情。原本沒有的姻緣線,慢慢相處,肯定能自己長出來的。”
謝時漾一時失語,險些咬到舌尖,心底暗自咬牙吐槽:姻緣線又不是花草苗木,哪能憑空生根發芽,陛下分明是拿空話哄騙孩童!
眼見這套說辭完全行不通,謝時漾當即改換思路,抬眼正視蕭辰宇,神色鄭重坦蕩:“那太子殿下,你喜歡臣女嗎?”
“喜歡。”蕭辰宇沒有半分遲疑,應聲乾脆又真誠。
謝時漾細細端詳他的神情,少年眼底澄澈如水,坦蕩無波,眸光乾淨透亮,尋不到半分少年愛慕女子時的羞怯繾綣。
這份喜歡乾淨純粹,不帶一絲兒女情長的旖旎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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