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藥入喉，清苦的藥汁緩緩滑過喉嚨，濃郁的草藥味黏在舌尖與齒縫間，久久散不開。殿裡燃著安神薰香，也蓋不住這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謝清玄拿起錦帕，輕輕擦去她唇角沾著的藥漬，又俯身把兩側蓬鬆的錦被仔細掖好，將被角收得嚴嚴實實，生怕她著涼。他放柔聲音叮囑道：“乖乖躺著休息，別再起身折騰了。”
謝時漾聽話地點點頭，長長的睫毛輕輕垂下來。腦袋剛靠上柔軟的錦枕，心裡還在暗自吐槽這難喝的湯藥，意識便悄悄抽離肉身，進到了那片只屬於她的夢境裡。她一刻也等不及，揣著滿肚子委屈和不滿，急匆匆去找天道理論。
四周白霧悠悠飄蕩，綿軟地託著她的身子，踩在上面如同踏在流雲之上，朦朧又虛幻。雙腳站穩後，謝時漾立刻雙手叉腰，鼓著腮幫子睜圓眼睛，氣鼓鼓地四處張望，擺明了是要找人討說法。
不遠處雲絮翻湧，天道負手站在雲海中央，悠然看著眼前縹緲的景緻。他氣質出塵，神色閒適，彷彿世間所有紛擾，都影響不到他分毫。
謝時漾看見他，立刻邁著小步子跑上前，仰起小臉瞪著對方，語氣滿是不平：“臭老頭，你分明就是故意算計我！”
天道慢慢轉過身，神色淡然，故作不解地問道：“老夫何時得罪你了？”
“還敢裝糊塗！”謝時漾皺起眉頭，氣惱又委屈，小臉微微漲紅，“今早我醒過來，本想把實情告訴爹爹，可話都到了嘴邊，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是你偷偷封了我的口舌，害我空歡喜一場！”她越說心裡越難受，伸手拽住天道的衣袖來回晃著，軟聲撒起嬌來，“求求你了嘛，我就想給爹爹一點點提醒而已。我只是不想看著爹爹日日為我憂心勞神，你倒好，直接斷了我的念想，眼睜睜看他愁眉不展，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
天道垂眸看著她撒嬌的模樣，眼底泛起幾分戲謔的笑意，抬手慢慢撫著長鬚，慢悠悠說道：“小丫頭，當真只是心疼你爹爹？難道就沒有半點私心，是不想天天喝苦藥？”
謝時漾小臉一僵，當即挺直脊背，理直氣壯地反駁：“我是那種沒良心的人嗎！”
話剛說完，她又蔫了下來，小聲嘟囔著補充：“不過……話又說回來，確實有那麼小小、小小的一部分原因啦。”
天道的笑意更深，溫聲解釋道：“天機與因果都是大忌，萬萬不能隨意洩露。你爹爹命格特殊，若是讓他察覺到這層隱秘，必會招來禍事，不光會傷及他自身，連天地運勢也會受到牽連。”
“我身子本來就沒什麼大礙，只是不忍心看著爹爹天天為我發愁。”謝時漾抿著嘴，小聲辯解，語氣裡帶著幾分執拗。
天道低笑著，語氣裡滿是縱容與無奈：“你這丫頭，倒是越發懂事，懂得心疼人了。我若是不封住你的言語，以謝清玄推演卜算的本事，不出三日，就能順著線索挖出背後的因果。到那時，本該由你承受的磨難，都會轉嫁到他身上，後患無窮。”
謝時漾心裡清楚他說得在理，自己確實理虧，嘴上卻還是不肯服軟。她抿緊嘴唇，悶悶地嘟囔：“道理我都懂，可你好歹提前跟我說一聲啊。一聲不響就設下禁制，讓我滿心期待最後卻落了空，實在讓人心裡不痛快。”
天道眉梢微挑，淺笑道：“湯藥雖說沒法徹底治好你的病根，卻能穩固氣血、安神養身，每天喝上一碗調養身子，總歸是有好處的。”
“有好處也架不住太難喝啊！”謝時漾瞪大雙眼，滿臉抗拒，一想起藥味就忍不住皺眉，“你從沒喝過，自然體會不到。藥碗剛湊到跟前，苦味就直往鼻子裡鑽，光是聞著都難受。抿上一口，苦澀瞬間佔滿整個口腔，順著喉嚨滑下去，連舌根都發麻，好久都緩不過來。”
她撅著嘴連連叫苦：“我知道太醫和爹爹都是一片好意，這份心意我都記著。可天天喝這麼苦的藥，實在太熬人了。”
天道看著她一臉苦惱、不停抱怨的可愛模樣，忍不住笑了：“瞧你這副不服氣的樣子。”
“本來就是嘛。”謝時漾依舊鼓著腮幫子，還想再說幾句，周身繚繞的白霧卻開始緩緩流轉。她早已熟悉夢境的變化，知道時辰快到，這裡馬上就要消散了。
她擺了擺手，乾脆說道：“不跟你聊了，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
話音落下，濃重的倦意席捲而來，整片雲海輕輕晃動，周遭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白霧溫柔地將她包裹起來，眼前的景緻一點點消散，謝時漾的意識緩緩下沉，重新回到了暖寧殿的床榻之上。
寢殿裡安安靜靜，紗帳輕垂，暖爐裡的炭火靜靜燃燒，暖意混著淡淡的薰香，瀰漫在整個房間。謝時漾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落下淺淺的陰影，平穩的呼吸在屋內輕輕迴盪。她枕著軟枕，心裡暗暗期盼：但願三天之後，爹爹能查出緣由，我往後就再也不用喝這些苦湯藥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短短三天轉瞬即逝。
自從漾漾心脈受損、穩住性命之後，謝清玄便日日守著星盤推演測算，一刻也不敢鬆懈。看著女兒每天按時服藥，身體卻始終不見好轉，往日紅潤靈動的氣色也遲遲沒有恢復，他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思慮許久，他乾脆閉門謝客，獨自待在靜室裡潛心鑽研。燭火在案頭輕輕搖曳，映出他伏案演算的身影。他一遍遍探查女兒的體質與運勢，日夜不休、廢寢忘食。數日之後，他終於撥開層層迷霧，摸清了所有隱情。
到這時，謝清玄才算徹底弄清真相。漾漾常年體虛乏力，並非尋常病症，而是她當初逆天改命、扭轉玄昭國國運，撼動天道之後，留下的深重因果。普通湯藥只能滋養氣血皮肉，面對這份紮根在命數里的枷鎖毫無作用，喝得再多也無法讓她痊癒。想要化解因果，讓漾漾恢復健康，他只能不斷推演天機，四處奔走，主動去尋找破局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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