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玄昭王的儀仗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謝時漾轉頭看向分立左右的慕謹與棲霧。
慕謹身姿如蒼松般挺拔，一張臉冷硬寡淡，沒什麼多餘神情，目光沉凜銳利，視線有條不紊掃過圍牆、巷道、樓閣各處，整座國師府裡風吹草動，半點都瞞不過他的感知。一旁的棲霧同樣一身清冷氣韻，素淨面龐淡漠無波，冷靜自持。看著身形纖細單薄，站姿卻繃得筆直肅穆，肩背沒有一絲鬆懈，一看便是自幼嚴苛受訓、心思縝密周全、平日裡寡言少語只踏實做事的性子。
謝時漾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身側的斜挎小包，包裹布料之下，那枚祖傳八卦羅盤安穩貼著身子，溫熱踏實的觸感緩緩撫平心底因別離泛起的空落。她刻意放軟了語調，完全沒有尋常貴人高高在上的架子，隨和地吩咐：“不用一直繃著神經，往後在國師府裡頭，自在鬆弛一點無妨。棲霧，先隨我回暖寧殿熟悉起居，慕謹你去把整座府邸裡外探查一遍，偏僻犄角、牆體薄弱的地方都仔細記牢。”
棲霧微微頷首，屈膝行禮的動作利落規整，聲音清淡無起伏：“是，主子。”
慕謹僅僅低沉應了一個單音，身形微微一晃，如同一道淺淡黑影，悄無聲息掠向各處院落巡查，全程腳步輕得聽不到半點聲響。
踏入暖寧殿，屋內淺淡薰香緩緩嫋嫋升騰，桌案、書架、軟榻樣樣擺放得整整齊齊。棲霧安靜站在屋內，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陳設佈局，洗漱用具、衣箱、點心托盤的位置全部默默記在心裡，安靜沉穩，不多問一句多餘的話。
“我作息向來簡單，清晨不必早早來叫醒我，三餐照舊按著府裡往年固定時辰送進來就可以。”謝時漾身子歪靠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隨手撈起一旁攤放的閒書漫不經心地翻著，語氣慢悠悠的，“平日裡我大多時間都看書靜養，不愛四處折騰走動。沒有我的吩咐，你只管坐在旁邊歇息待命，不必時時刻刻站在一旁緊繃著伺候。”
說完她放下書卷，抬眼正視棲霧，神色認真鄭重了幾分：“我這人沒一大堆繁冗苛刻的規矩，但有一條底線絕對碰不得——不許背叛我。”
棲霧眸光微微一凝。暗衛從小到大接受的訓練裡，忠心是刻進骨血的第一準則，背叛更是死罪大忌。她伺候過御前不少權貴貴人，大多都是拐彎抹角試探人心，還是頭一回遇見謝時漾這般坦蕩平和，開門見山把底線直白說清的主子。她微微垂眸躬身，語氣清冷又無比鄭重：“屬下銘記於心。此生只遵從主子號令，絕無二心。”
沒過多久，在外巡查完整座府邸的慕謹折返回來，立在殿門外門檻邊，壓低聲音沉穩稟報：“府中內外無暗藏隱患，院牆、後門、後院偏僻竹林全都探查完畢。屬下會劃分時段日夜輪守，夜裡主守外院，但凡有異動，瞬息便能護至暖寧殿。府內原有僕役言行安分，並無異樣可疑之人。”
謝時漾輕輕點了點頭，懸著的心徹底安穩下來。
晌午時分，後廚準時送來豐盛午膳，六碟葷素搭配精緻小菜，還有一盅慢燉多時、溫潤滋補的鮮湯，熱氣氤氳，香氣淡淡散開。
謝時漾捏著竹筷，隨口開口閒聊：“皇上特意把你們派來護我周全，你們在皇宮之中可有牽掛親友？若是有私事需要遞信傳話，儘管同我說，我讓慕謹幫忙疏通傳遞，不必藏著掖著。”
棲霧面色平平淡淡，沒有半分波瀾：“屬下自幼入暗衛營受訓長大，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早已了無牽掛。”
守在門外的慕謹聲音冷沉沉地傳進來：“屬下此生唯一職責便是護主，絕無半分異心。”
棲霧緩步上前一步，伸手持筷動作乾淨利落，細心為主子布好適口的菜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全程安安靜靜一言不發，清冷守禮。等膳食擺放妥當，她立刻後退幾步垂手站定，半點沒有想要落座一同用飯的念頭。
謝時漾看了看身側靜立的棲霧，又轉頭望向門口挺拔佇立的慕謹，輕聲開口邀約：“桌上飯菜分量備得很足，你們也坐下來一起吃吧。”
棲霧身形穩穩立在原地，分毫未動，恭謹回話：“屬下身份卑微，萬萬不敢與主子同桌用膳。”
慕謹的態度同樣強硬，沉聲回絕：“護衛自有本分規矩，恕屬下不能依從。”
兩個人立場一致，半點不肯鬆口退讓。謝時漾輕輕放下手裡的竹筷，眼皮耷拉下來，語氣軟乎乎裹著一層委屈：“爹爹方才動身遠走，這麼大一座宅子，到頭來就只剩我一個人，一個人吃飯實在冷清寡淡，連個能隨口搭兩句話的人都找不到。”
慕謹和棲霧聞言皆是一怔，兩人飛快對視一眼，心底左右為難。恪守尊卑、嚴守本分是暗衛刻在骨子裡的教條，可望著主子這副落寞孤單的模樣，兩人心裡都軟了一截，實在狠不下心強硬回絕。
謝時漾一眼瞧出二人心底的遲疑糾結，順勢提出折中法子：“不如這樣，只有咱們三人獨處、殿內沒有外人的時候，咱們一同吃飯；要是府中來賓客訪客，或是我出門外出應酬，你們照舊嚴守尊卑本分，半點不用破例，這樣可行？”
見二人依舊猶豫遲疑，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斜挎小包的布面，眼眶一點點泛起淺淡的紅意，聲音壓得又軟又低落：“昨天還是爹爹陪著我圍桌吃飯閒談，今天他一走，整座院子安靜得嚇人。滿滿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偏偏只有我一個人動筷子，吃起來半點滋味都品不出來。你們就稍微遷就一下，陪陪我好不好？”
棲霧清冷的臉頰繃得緊緊的，堅守多年的規矩防線搖搖欲墜，遲疑著開口勸說：“主子，尊卑有別，此事若是傳出去，難免會折損您的名聲。”
門外的慕謹眉頭緊緊擰成一團。捨命護主他毫無二話，刀山火海都敢闖，可和主子同桌進食，是暗衛營從小到大明令禁止、絕對不能逾越的底線。
謝時漾垂著腦袋，指尖一下下輕輕戳著雪白瓷碗的邊沿，委屈意味更濃：“這暖寧殿關上門，根本沒有外人窺探，誰會隨意出去嚼舌根傳話？往日府裡幾個貼心老僕偶爾坐下來陪我小坐閒談都無妨，何況你們是皇上親自指派過來的心腹護衛，在我心裡，你們本就和普通下人不一樣。我身子本就常年孱弱，心裡憋悶難過便胃口不佳，倘若身子垮下來，到頭來反倒還要勞煩你們多費心看護。”
說完她緩緩抬起頭，一雙眸子蒙上薄薄水汽，眼尾泛著淺紅，溼漉漉地望著面前兩人，委屈巴巴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沒辦法硬起心腸拒絕。
慕謹緊繃繃的下頜線條緩緩鬆弛開來，棲霧冷淡緊繃的眉眼也一點點柔和下去。二人並肩一同垂首躬身，異口同聲、態度恭謹肅穆地應答：“屬下遵主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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