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比誰都清楚,蘇氏出身老太師府,老太師一生清正,極受聖上敬重優待。
倘若真查實蘇氏草菅人命、殘害多條性命,按律當死,那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可老太師年事已高,一生愛惜名節,斷然接受不了女兒犯下如此滔天死罪。老人家若是傷心過度、哭求聖上,就連皇上都會頭疼兩難。
左右都是難題。
思慮良久,他只能虛心求教:“此事兩難,還請靖王妃指點,臣日後該如何向太傅交代?”
宋悅抬手端起手邊茶盞,垂眸輕輕抿了一口清茶,語氣疏離又淡然:“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侯爺的家事與抉擇,旁人插不上手,還需侯爺自己拿主意。”
一旁的年瑾生怕這單“生意”就此黃了,急得立馬站起身,一臉慷慨激昂、義正辭嚴的模樣:
“侯爺這話可不對!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朗朗青天、律法在前,難道侯爺還要徇私包庇,縱容罪人逍遙法外嗎?”
平西侯心頭猛地一凜。
年瑾這話點醒了他。
若是郡主的本事果真出神入化,一旦人鬼對質、真相坐實,別說他想包庇,就算是老太師出面,也未必能護住蘇氏。
可任由府中冤魂夜夜作祟、闔家不寧,長久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權衡斟酌半晌,平西侯終究鬆了口,放低姿態道:“還請瑾世子代為傳話,懇請郡主移步侯府,幫臣探查一番,平息邪祟亂象。”
他心底暗自打算,最好能讓郡主超度送走這些冤魂,餘下的真相與家事,他再慢慢斟酌處置。
年瑾瞬間喜上眉梢,眉眼彎彎,笑得一臉狡黠精明:
“這才對嘛!本世子親自跑腿幫你傳話、牽線搭橋,總不能白忙活一場。我也不多要,些許辛苦費,給個百八十兩銀子就夠了!”
“噗——!”
一旁端坐品茶的宋悅,聽到這話,直接一口清茶盡數噴了出來,端莊儀態徹底崩得乾乾淨淨。
她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家見錢眼開的兒子。
原來這小子方才掐指一算的好運氣、口中的賺錢本事,竟是這般來路!
賺錢的腦子倒是有,就是路子屬實不怎麼光明正大。
平西侯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錯愕,心裡咯噔一下。
不過是讓世子代為傳幾句話的跑腿錢,張口就要百八十兩?那若是真要請郡主親自出面入府做法,正主的酬勞豈不是要高到讓他肉疼不已?
他這些年身居高位,聖上歷次賞賜的確豐厚可觀,可他素來體恤麾下將士,金銀財物大半都撥出去撫卹沙場傷殘兵士,還有那些為國捐軀將士的遺孀孤兒,府中私庫其實並不像外人所想那般充盈。
再一想侯府一大家子僕從、日常吃穿用度各項開銷,心頭驟然湧上一陣氣短,只覺得胸口發悶。
一個荒唐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要不乾脆作罷?任由府裡那群冤魂繼續鬧騰下去算了,說不定折騰幾日怨氣洩盡,自然而然就自行消散了。
退一步講,那些亡魂說到底,都算是和侯府牽扯頗深的舊人,勉強算作自家人,真要長久人鬼共處,好像也並非完全行不通。
若是能省下這一筆鉅額酬勞,拿去補貼邊關將士、撫卹遺孤,那價值可比花在驅鬼一事上,要實在太多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