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孩子看不見那些穿舊軍裝的叔叔,她能。她能看見他們,和他們說話,聽他們講山東老家的河、娘包的韭菜雞蛋餃子,還有那隻掉在鐵軌邊的鞋。
她把他們當成真的親人。
因為對她來說,他們本來就是真的。
在那個又黑又冷的地下室裡,是張連長蹲在她身邊,用最憨的聲音說“糖丫頭,別怕,叔叔在呢”。
那半年,是這些看不見的叔叔陪她活下來的。
所以送他們回家,對她來說從來不是一個任務。
那是送走自己最親的人。
每接回一個,就要失去一個。
“到家”和“離開”,是同一件事。
這個道理,大人都未必想得明白。一個三歲的娃娃,卻要一次次親手經歷。
沈星野眼眶發熱。
他伸手握住糖糖搭在被子外的小手。那隻手肉乎乎的,涼涼的。他將它攏進掌心,一點點焐著。
“糖糖。”他聲音沙啞,“舅舅在。”
“你睡吧。”
“睡夠了就醒。”
“舅舅哪兒也不去。”
——
第二天傍晚,窗簾縫裡的光暗了下來,染上一層橘紅。醫療區很安靜,只剩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趙小滿剛換了不知道第多少杯草莓牛奶,溫溫地放在床頭。林晚秋守在監測屏前,盯著那幾行數字。
就在這時,床上那個睡了太久的小人,睫毛顫了一下。
沈星野猛地站起來。
“糖糖?”
睫毛又顫了顫。
隨後,那雙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
睜開了。
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還帶著睡意,蒙著一層霧。
沈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趙小滿捂住嘴,林晚秋的手停在螢幕上。
所有人都以為,她醒來第一件事,會像從前每次那樣,迷迷糊糊地找舅舅,伸出小手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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