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兒，王芳就回來了。後面跟著王招娣。她頭上還纏著紗布，走路都輕飄飄的，像隨時會被風吹倒。她一進門，看到葉小小，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葉小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別跪！現在是新社會可不興這個啊。”
王招娣被她架著，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葉同志，謝謝你。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葉小小把她按在椅子上，給她倒了杯水：“先把身體養好。其他感謝的話留著的以後再說。”
王招娣捧著水杯，杯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
她低頭聲音悶悶的：“葉同志，我從小就叫招娣。後來家裡真的有弟弟了，我爸媽卻沒錢養。就把我賣給了同村的王大壯家，給他當童養媳。那時候我才十歲。”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在他們家十年，就被打了十年。”葉小小安靜地聽著。
“衣服沒洗乾淨要捱打，多吃了兩口飯也要捱打！我一直覺得大家都這樣活著，沒事，可是隨軍後，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大家都有新衣服，新鞋子。我不敢奢求，他們願意給做件衣服撐門面，我都覺得幸福！可是我的衣服都是那王大壯不要的舊衣服，跟她媽不要的衣服縫縫補補的。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王招娣擦了擦眼淚：“可是內衣內褲我怎麼縫補都是越來越破。我真怕被人看見。就連我孃家人，這十年沒有一個人來看看我過得好不好！”
王招娣抬起頭眼眶通紅：“我不想回孃家了。我也沒有孃家了。從今以後就當孃家死了。”
王招娣看著葉小小，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是那種被壓了太久、終於燒起來的光，“葉同志，你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明天就能出發。”
葉小小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心裡酸得厲害。
她知道王招娣現在急需要一個肯定的將來。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李亞軍的聲音像是在忙：“喂？小嫂子？”
“亞軍，是我。”葉小小說，“這邊有個人會做縫紉，想去南方。你那邊缺人不？”
李亞軍的聲音掩飾不住的興奮：“缺！正缺呢！最近忙得很，訂單排到明年了！你讓人過來吧，車費我們報銷。現在有員工宿舍，包吃住。”
葉小小轉達給王招娣。王招娣破涕為笑：“謝謝，謝謝你還願意幫我！”。
掛了電話，葉小小拉開抽屜，抓了一把錢出來，數都沒數，塞到王招娣手裡。王招娣低頭看著那把錢愣住了，趕緊往回推，聲音都變了調：“葉同志，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
葉小小按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窮家富路。你先去那邊，等以後有錢了再還我。出遠門身上哪能沒錢呢？”
她看著王招娣的眼睛，“我相信你以後會越來越好。我也是女人，我懂你。你也是被逼的沒辦法。”
王招娣攥著那把錢，指尖捏得發白，指節都突出來了。她張了張嘴，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把那些錢都打溼了。
葉小小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套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藍色的碎花棉襖，摸著軟乎乎的。是上次秦母寄來的，一直沒穿的上。
葉小小塞到王招娣懷裡：“去部隊澡堂洗個澡，穿上新衣服。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展開你自己的新生活。”
王招娣抱著那套衣服，手指攥得緊緊的，肩膀隨著身體顫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葉同志，我……我對不起你們，還偷了加工點的髮圈……你還……”
葉小小拍拍她的手：“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都不怪你，去那邊好好工作，以後好好過日子。”
王芳在旁邊紅著眼睛，拍了拍王招娣的肩膀：“去那邊好好幹，別給葉同志丟臉！你過好了比什麼都強！離開了爛人，你只會越過越好！”
王招娣拼命點頭，眼淚收都收不住。她緊緊的抱著那套衣服。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有了新衣服。
王芳又問了些南方那邊的事。葉小小囑咐王招娣路上小心，到了那邊來電話。還給她寫了工廠的地址和電話。
王招娣一一應著。送走她們，葉小小靠在椅子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時代，這樣的女性不知道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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