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週一早就起來了。
他先把酒廠後院的罈子數了一遍,又給新泡的果酒換了封口的黃泥,舀了一瓢涼水把地面衝了一遍,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壇片歸攏到牆角。
做完這些,他洗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酒窖最裡層,抱起一罈封得嚴嚴實實的酒罈,壇口扎著紅布,貼著張泛黃的紙條。
他低頭看了一眼,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老孫正蹲在院子裡翻曬酒糟,抬頭看見他抱著一罈酒往外走:“你幹啥去?”
老周把罈子換了個手,繼續往門口走:“我去找葉同志說說。這酒太補了,兩個老人不能喝。放著咱們攔不住兩位老爺子,不如跟葉同志說清楚。”
老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路上順道看看王大軍那邊有沒有要搭手的,他這幾天一個人搬貨,跛著腳怪累的。”
老周應了一聲,抱著罈子出了門。
路過加工點倉庫的時候,王大軍正彎著腰從三輪車上卸貨。
他一隻腳使不上力,搬起一袋東西要側著身子才能挪動,每一步都帶著輕重不一的節奏。老周停下來,把酒罈找個牆角小心放好:“大軍,你歇一會兒,我來。”
他走過去接過王大軍手裡的袋子,兩三步就搬進了倉庫。
王大軍站在那裡喘了一口氣:“周師傅,你忙你的去,我慢慢搬就行。”
老周又回去搬了兩趟,第三趟的時候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不差這一會兒。我幫你把剩下的搬完。”
等最後一袋也搬進了倉庫,老周才想起來那壇酒,轉身回去找。
等他走到牆角的時候,抱著酒罈往家屬院走去。
秦爺爺和王爺爺正坐在車裡,後座和後備箱塞滿了用麻繩捆好的罈子,一路搖搖晃晃地駛出了軍區大門。
酒廠門口,老孫站在臺階上,看著兩輛車一前一後消失在土路盡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車裡,秦爺爺側過身,對旁邊的王爺爺說:“你確定那東西能行?”
王爺爺靠在座椅上,雙手搭在膝蓋上:“你是不相信我的技術?我學醫這麼多年,這點東西還能搞錯?”
秦爺爺又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說實話,上次咱們試過那個方子,也沒見你給誰用過……”
王爺爺擺了擺手:“你們家又用不著,當然沒提。這個方子我調配了很久,要不是老夥計求到我面前,我也不想拿出來。”
秦爺爺收回目光:“我聽他們說了,他兒子結婚好幾年沒動靜,他急得頭髮都白了。”
王爺爺點了點頭:“小時候我就說了,他家兒子發育有些問題。他不聽,總覺得我在笑話他。現在年紀大了,才想起求人。”
秦爺爺笑了一聲:“真沒想到,還有這種事。”
王爺爺也笑了:“走吧,先回去。我聽那幾個老傢伙說了,他家最近鬧得可熱鬧了,這事鬧得沸沸揚揚的。”
他往座椅上一靠,“咱們正好回養老院暖和暖和,等開春了再來。”
秦爺爺點了點頭,靠著椅背沒有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土路兩側的白楊樹一排排地往後退,後備箱裡的罈子在顛簸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在發出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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