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時羽有些意外:“今日怎麼想起用煎茶了?”
煎茶之術,始見於陸羽《茶經》,中晚唐時蔚為大觀,自五代以降,其勢日頹。方今點茶之法盛行於朝野,與煎茶判然有別,惟有時見書生士人清聚之際,覆行此道,蓋取其古樸之風、前代之韻。
“點茶喝膩了,換換口味。”杜娘子笑了笑,將銚中的水燒至初沸,用竹夾從水罐中夾出第一沸的水泡,又投入鹽花。片刻後二沸,她用茶則量取一撮茶末,投入沸水中,輕輕攪動。等三沸的水泡翻湧而起,她提起茶銚,將茶湯注入兩隻茶碗中。
“煎茶最好的是第一道,有雋永之稱。”杜娘子將其中一隻茶碗推到黃時羽面前,“趁熱喝。”
黃時羽捧起茶碗,低頭啜了一口,茶湯微苦,帶著鹽花的鹹味,入口之後卻有一股綿長的回甘,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她撥出一口白氣,眉頭稍稍舒展了幾分。
杜娘子看著她,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時羽,你這幾日一直愁眉不展的。若是銀錢上短缺,你儘管說,我這裡旁的不敢講,幾百貫還是拿得出來的。”
黃時羽一楞,沒想到她說的是這件事,連忙放下茶碗:“慧娘,你這話太重了。你替我墊資印書的事還沒謝過呢,如今又……”
“什麼謝不謝的,”杜妙慧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爽利,“李叔的醫藥費你要是有難處,我總不能袖手旁觀。”
黃時羽心頭一熱,握住杜妙慧的手:“慧娘,你這樣雪中送炭的情誼,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但眼下確實不是銀錢上的事,你別擔心。”
杜妙慧追問道:“那牛黃還沒著落嗎?我問過幾個行商,但目前還沒有訊息。此物本就珍惜,榷場關閉前偶有流通,關閉後再也沒見過了。”
黃時羽點點頭:“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杜妙慧嘆了口氣,反握住她的手:“李叔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等他大好了,咱們去楊樓擺一桌宴席,我做東!”
楊樓便是黃時羽第一天進城時路過的那座層疊樓閣,米其林三星北宋版。
“好,”黃時羽展顏一笑,“到時你可別嫌貴。”
“去你的!”杜妙慧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是那樣的人嗎?”
黃時羽也笑了,連日來積在心頭的陰霾被這盞熱茶和這番話沖淡了幾分。兩人相對而坐,茶湯在爐上微微冒著熱氣,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幾分。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囂聲,桌椅撞翻、茶碗碎裂,還有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呵斥聲交織在一起。
一刻鐘前,渭州州衙。
屈府管家急急向內跑去,來到屈知州身前,屏退左右,喘著粗氣壓低了聲音:“主子,咱們的地下印坊暴露了。”
屈昌聿猛地抬起頭,如同五雷轟頂般,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
管家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昨日他出門去鹽商處商議青白鹽定價,臨走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四周,巷口路人寥寥,偶有幾個打扮不俗的商旅過路。
可今日他再去地下印坊檢視私印書籍的進度,那地方在荒僻的城西北,平時少有人至,卻在離開時又見到了那張面孔。只是這次那人換了一身破舊的短褐,袖口還打著補丁,衣衫襤褸全然不是昨日那副錦袍加身的模樣。
管家從小有過目不忘之能,一個人怎麼會在兩日之間衣著大變?若說不是同一人,只是長相相似,那又怎會都出現在他附近?
他向來不信巧合,電光石火之間,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立刻判斷肯定是資訊走漏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環出了問題,但情勢已經不允許他覆盤下去了,他的表情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用從未有過的速度狂奔而回。
屈昌聿聽完,來回踱了兩步,雖然很可惜,事情尚未辦完,準備好的替罪羊只能提前讓她上場了。
他站定腳步,目光陰沈地望向門外:“去叫孫參軍來。”
不多時,孫參軍匆匆趕到,躬身行禮:“知州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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