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騙不過自己的身體。吃進去的那幾口白粥,連維持基本代謝都不夠。他還是瘦。越來越瘦。
步重華看著體重秤上一天比一天低的數字,什麼也沒說。他把體重秤收起來了。他不想讓吳雩看見。
兩個人都不說。步重華不說“你瘦了”,吳雩不說“我吃不下了”。他們像兩頭困獸,被關在同一間籠子裡,互相舔舐傷口,誰也不肯先倒下。
步重華繼續熬粥。吳雩繼續吃粥。吃了吐,吐了吃。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對方——我在努力。你不要放棄。
終於,在他們相互折磨兩天後,步重華投降了,他看著吳雩熟睡的眉頭依然緊鎖著,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傷的貓。
步重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捏著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江停”兩個字上懸停了許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給江停。
也許是因為江停是警校副教授,懂心理,懂生理,懂人。也許是因為江停是吳雩的“閨蜜”,吳雩在他面前不會逞強,不會說“還好”。
也許是因為江停經歷過類似的事——他被審查過,被追殺過,從地獄裡爬出來過。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打給誰了。
他按下了撥通鍵。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嚴峫略帶不耐煩的聲音:“喂?大半夜的,你最好是有什麼驚天大案——”
“哥,江教授在嗎?”步重華的聲音很低,有些啞。
哥?聽到步重華對自己的稱呼,嚴峫瞌睡都醒了,語氣也正經起來。“在!怎麼了?”
“麻煩讓江教授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江停的聲音響起來:“步重華?”
“江教授……”步重華一開口,聲音裡的顫抖讓電話那頭的江停瞬間警覺起來。“吳雩出事了!”
“怎麼了?說清楚。”江停瞬間從被窩裡坐起來,同時一把把嚴峫也從被窩拽起來,邊問邊下床。他知道,如果不是大事,步重華不會這個狀態大半夜給他們打電話。
步重華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但他做不到。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破碎、斷斷續續。
“他在督察處出了事,現在的情況是,他吃不下東西,吃了就吐。白粥能吃幾口,但加了東西就吐。魚湯不行,蝦泥不行,蛋羹不行,甚至青菜泥也不行。他只能喝白粥——純白粥,也只能喝一點點。就算是辣條,也因為油性大,進嘴就吐。他一直在瘦,越來越瘦,已經十幾天了。”
“我不知道吳雩還能撐多久。”步重華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個迷路的孩子,他語無倫次地訴說著,“我試了所有辦法,都沒用。他越來越瘦,快瘦脫相了……醫生說他再這樣下去會器官衰竭,會死的……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江停還沒有說話,嚴峫的聲音先炸開了:“步重華!你個廢物!你是怎麼照顧人的?你等著,老子跟江停馬上過來!”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他憋了太久,他不敢在吳雩面前說,不敢在廖剛他們面前說,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說。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黑色的牧馬人撕裂了午夜的寂靜,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車燈切開濃稠的夜色,引擎的低吼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嚴峫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車速表上的指標已經越過了一百四,還在往上爬。導航裡冰冷的女聲不停地提示他已超速,他充耳不聞。
江停坐在副駕駛上,剛剛跟呂局彙報了情況,給嚴峫請了假。
他一隻手撐著儀表臺,另一隻手握著手機,準備聯絡學校那邊請假,螢幕的亮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緊鎖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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