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被帶走的當天下午，訊息就傳遍了整個科學院。
不是小道訊息，是李伯衡親自簽發的內部通報。通報裡寫得很剋制——“高階研究員張某因涉嫌違反國家安全條例，已由總參二部依法帶走調查”——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張某”是誰。食堂裡、電梯間、實驗室走廊上，到處都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後怕，還有人在竊竊私語：聽說揭發張毅的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肖童童沒有理會這些議論。她從會議室出來之後直接去了3號實驗艙，把媽媽留下的實驗記錄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重點標註了所有涉及核心資料備份和門禁異常的日誌條目。她把這些條目按時間線整理成了一張表格，準備提交給總參的調查組作為補充材料。
傍晚時分，她回到軍區總醫院。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程建業正在接電話。老爺子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攥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傳真紙。監護儀上的心率比平時高了一點——不是身體的疼痛，是情緒在波動。
“你確定資料恢復不了？”程建業對著話筒問，語氣裡壓著火。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行了，我知道了。把完整報告發到我郵箱。”
他掛了電話，把傳真紙往床頭櫃上一拍，震得保溫杯跳了一下。
“程爺爺？”肖童童走到床邊。
程建業轉過頭看她，努力讓語氣緩和下來，但他眼角的肌肉還在微微跳動——這是一個老科學家在得知多年心血可能付諸東流時的本能反應。“技術科的電話。張毅的私人伺服器被破解了，裡面存著大量燭龍專案的實驗資料，包括熱隔離材料第一批成功樣品的完整引數。但他留了一手——伺服器上裝了一個破壞性程式碼，在張毅被帶走的同一時間啟用，把所有關鍵引數替換成了隨機亂碼。”
“備份呢？”
“沒有備份。那些引數本來應該由他定期上傳到專案主伺服器的，但他用虛假的安全審計報告掩蓋了上傳失敗，實際上偷偷截斷了傳輸鏈路，把資料鎖在了自己的私人伺服器上整整六年。”程建業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那是你媽媽手把手帶他做的實驗。第一批樣品的合成引數、微觀結構表徵、熱穩定性曲線——全在裡面。現在變成了一堆亂碼，等於燭龍專案最核心的那部分資料，可能要從頭再做一遍。”
肖童童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媽媽在實驗日誌裡記錄的那些日子——為了一個熱穩定性引數反覆除錯上百次，為了一個奈米結構排布連續熬夜三週。第一批樣品的資料，是媽媽帶著張毅一管一管做出來的，那時候他們還是親密的師徒。
“讓我看看那些亂碼。”她說。
程建業看了她一眼，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剛從技術科發來的郵件，附件裡是張毅伺服器上被破壞的資料檔案的副本。肖童童點開附件，密密麻麻的字元像瀑布一樣傾瀉在螢幕上——有數字，有字母，有亂碼符號，有被截斷的公式片段，還有大量無意義的重複字元。
她盯著螢幕看了許久。那些亂碼不是完全隨機的——她在幾個不連續的段落裡看到了熟悉的常數，見過多次的變數命名習慣，以及一種獨特的陣列排列方式。這種排列方式和媽媽實驗記錄本上的資料整理風格非常相似，這說明被破壞的資料原本就是按照媽媽當年制定的資料格式編寫的。也就是說，那些被隨機替換掉的字元，在位置上和真正的資料有著固定的對應關係。
有規律。
“程爺爺，這些不是完全隨機的亂碼。”她把電腦螢幕轉回去給程建業看，“張毅的破壞程式碼是預先植入的，在斷網狀態下啟用，沒有人工即時操控。這種預植入的邏輯炸彈有一個致命弱點——它只能用固定的演算法生成亂碼，而固定演算法意味著有規律可循。一旦找到這個規律，就能逆向求解出原始資料。”
程建業湊近螢幕看了片刻，漸漸直起了腰，眼睛裡的光重新亮了起來。他沉吟片刻，拿起手機撥通了李伯衡的號碼：“老李，明天上午九點，組織一個技術研討會。把一舟叫上，再把資訊工程所的老孫請來，讓他帶兩個搞演算法的人。童童說那些亂碼有規律，我們試試能不能逆向破解。對，就在第二會議室。”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枕頭上，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他轉頭看向肖童童，嘴角浮起一絲疲憊但溫暖的笑：“童童，明天那些老學究肯定會質疑你。他們這輩子見過不少天才，但沒見過五歲的天才。你用不著跟他們爭辯，有程爺爺在，讓他們先看資料。等他們看完，自然就閉嘴了。”
第二天上午的第二會議室，氣氛比昨天還要凝重。
長桌上擺著兩臺大螢幕顯示器，上面滾動顯示著張毅伺服器裡被破壞的資料檔案。資訊工程所的老孫帶著兩個助手坐在長桌左側，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演算法分析草稿。方一舟坐在右側，把自己手頭所有關於微觀結構分析的資料都帶來了，旁邊還有燭龍專案的幾個核心研究員。
李伯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會議議程。他看了看錶，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這個會的目的很明確——評估張毅伺服器上被破壞資料的恢復可能性。我先說明一點：這些亂碼不是普通的檔案損壞，是預植入的邏輯炸彈在斷網狀態下啟用後生成的。技術科的結論是恢復難度極大，但專案特別顧問肖童童同志認為，這些亂碼存在可被逆向求解的規律。今天請大家來，就是為了驗證這個判斷。”
話音剛落，老孫就開口了。老孫五十多歲，花白頭髮，是院裡資訊安全領域最資深的專家，說話直來直去不繞彎：“李副院長，恕我直言，我們對這些亂碼做了初步分析，它們的隨機性非常強，傳統逆向演算法根本識別不出有效模式。肖顧問之前在專案安全審查上的貢獻我們有目共睹，但程式碼分析不是識別間諜，這需要計算機科學和數學方面積累多年的專業訓練。”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他不相信一個五歲的孩子能解決他們這些老專家都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
方一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李伯衡旁邊的肖童童。小女孩今天依然穿著那件白襯衫和揹帶褲，兩條小辮子梳得整整齊齊，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表情很平靜。沒有辯解，沒有爭論，只是在耐心地等著所有人都把話說完。等老孫合上了面前的演算法草稿，她才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會議桌前方。
“孫老師說得對，程式碼分析確實需要專業訓練。”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紅外線筆，對準大螢幕上滾動的亂碼，在某個段落上畫了一個紅圈，“這個亂碼段落裡出現了三次同樣的無意義字元序列。但這段程式碼裡編碼排列的原始位置格式，恰好是我媽媽華素梅研究員遺留下來的資料整理規範——它的頭部應該是時間編碼、樣品編號和溫度曲線的前置常量。用這個格式去反推亂碼中固定出現的字元片段，就可以求出張毅加密時使用的位移規則。一旦確定了金鑰長度和位移量，就能找到破解規律。”
她按下遙控器，螢幕上彈出了第二頁。這是她今天凌晨用程建業的筆記型電腦做出來的初步解密模型，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十幾處規律性發現，每一處都對應著亂碼和原始資料格式之間的位置對映關係。她把雷射筆點在第一個公式上，從頭開始一步步推導，從原始資料格式的拆解，到異常碼段的定位，再到位移規則的反向驗證。
她推導完最後一行公式的時候，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幾個專家交換了眼神——這次不再是懷疑，而是不敢輕易首肯的震動。他們也看出了門道，但需要親眼看到被恢復的資料才能給出正式結論。
肖童童轉身看向方一舟，輕聲問道：“方老師，第一批樣品的微觀結構分析報告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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