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頭男人被陳鋒按在地上,半邊臉貼著碎磚和枯葉,右臂被反剪在身後,陳鋒的膝蓋壓在他的後腰上,力道精準——恰好讓他動彈不得,又不至於傷到脊椎。軍用手銬咔嚓一聲扣死了他的手腕。
肖童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那部通訊器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螢幕上“目標已到”四個字還沒發出去,收件人的備註名在昏暗的巷子裡格外刺眼——“劉副處長”。
“劉啟明是你什麼人?”她問。
平頭男人咬著牙不吭聲。他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腎上腺素的氣味濃烈得嗆人,但他的眼神不是死士那種決絕,而是算盤落空之後的慌亂。肖童童見過真正的死士——帽兒衚衕37號院裡那個攥著樣品瓶要同歸於盡的光頭,那人的眼睛裡是空的,已經不在乎生死了。眼前這個人還在乎。
“你不是‘月亮計劃’的人,”肖童童說,“你身上沒有他們的氣味。你是劉啟明從軍區帶出來的——你是他的司機?還是勤務兵?”
平頭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這一下就夠了。
“勤務兵。”肖童童站起來,對陳鋒說,“他是劉啟明的勤務兵,跟了至少三年,所以能接觸到劉啟明的私人通訊。但他不是核心成員——他不知道‘月亮計劃’,不知道‘根源’,不知道‘銀狐’。劉啟明只是讓他跑腿傳話。他身上沒有奈米鋁熱劑殘留,只有軍區洗衣房的洗衣液味和食堂的菜籽油味。今早他吃了食堂的韭菜盒子。”
平頭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看向肖童童的眼神從慌亂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一個小女孩在幾秒之內把他整個人的底細翻了個遍,連早飯吃了什麼都說得一點不差,這種能力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本能的畏懼。
“你叫什麼名字?”肖童童又問。
“……孫浩。”
“孫浩,你現在面臨兩個選擇。”肖童童在他面前蹲下來,把通訊器螢幕按滅,放進口袋裡,“第一,你可以什麼都不說,等趙鐵軍大校來了把你移交國安。劉啟明是軍區作戰處副處長,你是他勤務兵。他洩露軍事機密、勾結境外組織、參與刺殺現役軍官——這幾條加起來是叛國罪。你替他跑腿傳話,到時候以共犯論處,最低也是無期。”
孫浩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貼著地面的臉頰在抽搐。
“第二,你現在說清楚劉啟明今天的計劃——他讓你來舊居民區做什麼,他和‘月亮計劃’還有多少聯絡,以及他現在人在哪裡。說了,算立功表現,我可以幫你爭取從輕處理。”
孫浩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舊居民區的風穿過破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低鳴。遠處軍區大院的方向傳來幾聲隱約的軍號,在廢墟的上空飄了很遠才散。然後他睜開眼睛,像是把最後一點僥倖心理碾碎了嚥下去似的,用一種放棄抵抗之後的乾澀聲音說:“劉副處長讓我來確認一件事——有沒有人追到‘眼’這裡。如果有,就地銷燬裝置,全員撤離。他還給了我一個加密隨身碟,說如果事情敗露,就把隨身碟插到‘眼’的電腦裡。他說只要執行‘淨化協議’,所有資料都會被自動清除,誰也追不到他頭上。”
“‘淨化協議’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只說隨身碟插上去之後會自動執行,不需要我操作。”
“隨身碟呢?”
孫浩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外套口袋。陳鋒從他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加密隨身碟,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圈細小的紅色LED燈帶,插口處有被反覆插拔的磨損痕跡。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事成之後讓我直接去京都西站,有人在三號站臺接應,給我一套新身份。如果事敗——讓我自己扛。”孫浩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他說讓我自己扛……”
肖童童站起來,對陳鋒做了個“帶下去”的手勢。陳鋒把孫浩從地上拽起來,推到牆邊,用對講機呼叫外圍待命的便衣特勤過來接人。等他處理好之後,她轉身看了一眼那棟瓷磚貼面的二層小樓,壓低聲音說道:“陳叔叔,剛才的打鬥聲可能驚動了裡面的人。趁他們還沒毀掉裝置,現在就進。”
陳鋒拔出配槍,咔嗒一聲推上膛,左手做了兩個戰術手語——掩護、突破。這一次他沒有說“你跟在我後面”,只是點了下頭。肖童童把那塊陶瓷防彈板從揹帶褲裡抽出來還給他,他只接了半秒,又推回去:“你穿著。這裡頭有鋁熱劑殘留,防彈板能扛高溫。”
她沒再推辭,把防彈板塞回胸前,軍用手刺握在右手掌心。兩人在沉默中調整著各自的呼吸,沒有倒計時,沒有多餘的話,像兩隻進入獵場的貓,同時朝那扇緊閉的鐵門逼了過去。
鐵門沒有從裡面反鎖。門鎖是壞的,鎖孔裡塞著半截斷掉的鑰匙,大概是之前哪個釘子戶撬鎖時留下的。陳鋒用肩膀頂住鐵門,緩慢地推開一條縫,老舊合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門縫裡湧出來的空氣比外面更渾濁,混合著電子裝置運轉的熱風、泡麵調料包、以及越來越濃的樟腦迦納米鋁熱劑的氣味。一樓是一個打通了隔牆的通間,四壁的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和電線。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套巴掌大小的訊號接收器,接收器外殼上纏繞著膠帶和臨時焊接的天線,旁邊是幾個空的紅牛罐和一碗沒吃完的泡麵,泡麵湯上已經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桌下的排插上接著密密麻麻的充電線,還有一個被拆開外殼的備用接收器,主機板上的電容和電阻被粗糙地焊成了一團。
沒有人在看螢幕。但跛腳男人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把小螺絲刀撬開窗框上的一根舊電線。他的動作很急,右手虎口上那層木匠特有的老繭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另一個男人——“眼”,一個戴厚框眼鏡的瘦子,正蹲在牆角往一個帆布包裡塞東西,嘴裡低聲罵罵咧咧,額頭上的汗順著鏡框往下滴。兩個人顯然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正在爭分奪秒地準備銷燬證據撤離。
“別動!”陳鋒一腳踹開鐵門,鐵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震得天花板上簌簌掉灰。他的槍口在跛腳男人和瘦子之間快速切換,“手放在我能看到的位置!”
跛腳男人渾身一顫,螺絲刀掉在窗臺上,砸碎了一塊窗玻璃。瘦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帆布包往懷裡一抱,轉身就往廚房方向跑。但他剛跨出一步就停住了,停得比跑還突然——因為他看到了肖童童。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眼珠在鏡片後面急劇收縮。顯然他知道今天追過來的會是一個小女孩——接到過提醒——但當真人無聲地出現在這個滿是灰塵和電線的破房子裡時,那種衝擊力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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