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集市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成年人合抱都圍不攏,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常年擺著一個小桌,桌上刻著十九路棋盤,棋子是兩罐黑白子,罐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幾塊漆。擺攤的是個乾瘦老頭,姓吳,七十出頭,退休前是中學數學老師,退休後在集市上擺了個圍棋殘局攤。不講棋,不開班,就擺殘局。五塊錢一局,誰破了殘局他倒找十塊。大院裡流傳著一個說法——老吳的棋攤開了快十年,能從他那賺走十塊錢的,一個都沒有。有人不信邪,專門從棋院請了個業餘三段來踢館,結果下了四十分鐘,業餘三段把棋子往罐裡一扔,說這老頭的水準至少是強業五。
肖童童以前路過這個棋攤好幾次,每次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她不說話,就站在棋盤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老吳起初沒在意——棋攤旁邊經常有小孩看熱鬧,看一會兒就跑了。但這個小女孩不一樣,她站著看完一盤又一盤,有時候能從攤子支起來一直看到收攤。她看棋的時候特別安靜,但從不動棋盤上的棋子。老吳覺得這小孩乖,有時候渴了會把自帶的水杯遞過去問她喝不喝水,她搖搖頭,眼睛始終盯著棋盤,說謝謝爺爺,我不渴。
今天父女倆從書畫攤那邊過來的時候,老吳正坐在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局新殘局,棋盤上黑白子交錯成一個微妙的劫爭局面。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對面撓頭,手裡捻著一顆白子懸在半空中,捻了好幾圈遲遲落不下去,最後嘆了口氣把棋子扔回罐裡,站起來掏了五塊錢放在桌上:“老吳,你這個月是不是又換新局了?這棋沒法下,怎麼走都是死。”
老吳也不客氣,把五塊錢收進搪瓷罐裡,慢悠悠地說:“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局,叫‘雙龍困淺灘’。黑先,白棋看似死了一塊,其實有一步妙手能全盤皆活。這局擺出來兩個星期了,還沒人能破。”
肖童童走到棋盤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右上角掃到左下角,又從左下角掃到天元,最後定在黑棋被圍住的那片棋上。那片棋看似已經死了,她看著那個缺口想了片刻,然後伸手指著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交叉點,抬起頭看著老吳:“吳爺爺,如果黑棋走這裡呢?”
老吳正端起茶缸子喝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茶缸子停在嘴邊沒動。他慢慢把茶缸子放下,戴上老花鏡,彎下腰湊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腰摘掉老花鏡,用一種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迎面撞了一下之後努力維持平靜的表情看著她:“這步棋不是隨便指的吧?你知道這步棋走下去後面多少手變化?”
“十七手。黑棋走這裡之後白棋只有三種應法,每一種最多撐十七手就得投。”肖童童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看棋的人都聽到了。那個剛輸了的中年男人本來已經走到隔壁攤了,聽到這話又折回來,站在旁邊瞪著眼睛看棋盤。
老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棋盤上原有的殘局輕輕拂亂,把黑白子分別收回兩個搪瓷罐裡:“孩子,跟我下一盤。不讓子,你執黑先行。”
肖童童沒有推辭。她在馬紮上坐下,腳上的運動鞋踩著馬紮的橫槓——椅子太高,她的腳還是踩不到地,但她坐得很穩。她從小罐裡拈起一顆黑子,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手腕一翻,輕輕落在右上角的小目上。老吳看到她夾棋子的手勢,目光又是一沉,但沒有說話,跟著落下一顆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兩人落子極快,老吳的棋風穩健厚實,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肖童童的棋卻靈動飄忽。她落子的位置有時候看起來毫不相干,但走到後頭她之前散在四處的孤子忽然連成一片,反過來把老吳苦心經營的大龍給困住了。
下到中盤的時候,老吳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而肖童童的落子速度始終如一。周圍看棋的人也越來越多——賣舊貨的大叔、下象棋的老頭、花店的程女士——不,程女士不在,但隔壁書畫攤那個被童童鑑定過古籍的老人倒是拄著柺杖走過來圍觀了。幾個中年攤主看不懂圍棋,但看到老吳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就知道這局棋不簡單。
到收官階段,老吳的整條大龍被童童巧妙引渡,輕輕點破眼位,再無活路。他盯著棋盤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把手裡捻著的那顆白子放回罐裡,抬起頭看著她,問:“孩子,你跟誰學的棋?”
“沒跟誰學。就看了一些棋譜。”肖童童把手裡剩下的黑子也放回罐裡。她說的是實話——覺醒記憶裡的棋譜浩如煙海,從前朝國手到近代大師,每一局都像刻在她腦子裡一樣。但她沒有師傅,沒有人手把手教過她怎麼落子。
老吳沒有追問。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之後緩緩說道:“我在這個集市擺了快十年棋攤,你是第一個贏我的。這十年,棋院的高手來過,業餘強手來過,都沒贏過。你一個不到我膝蓋高的孩子,贏了。”他站起來,從搪瓷罐裡數出十塊錢,鄭重地放在她面前,又說:“這十塊錢是我欠你的——殘局你沒破,但這盤棋我輸了。”
肖童童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伸手輕輕推了回去:“吳爺爺,我不要錢。我以後可以經常來跟你下棋嗎?”
老吳愣了一瞬,眼眶忽然有點發紅,然後仰頭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旁邊圍觀的人群也跟著笑。他把茶缸裡的殘茶往樹根上一潑,把桌子拍得啪啪響:“行!隨時來!不收你錢,來了就下,下了就覆盤,我倒要看看你這丫頭腦子裡還有多少步棋。”
從棋攤離開之後,書畫攤那個老人拄著柺杖追上來,從兜裡掏出一支舊鋼筆,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他嘴唇顫了顫,說自己以前也是教書的,這支筆是當年優秀教師的獎品,現在用不上了,想送給懂得珍惜東西的小同志。肖童童謝過他,輕輕把筆收進口袋,許諾下次來的時候幫他寫幾頁字帖,看看這筆鋒還利不利。她轉身追上爸爸,牽住他的手。
“童童,”肖國華低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學會下圍棋的?”
“可能和學急救差不多。”她想了想,認真地說,“反正就是會了。不過吳爺爺下得很好——他那步拆二我差點沒接住。下次來我要跟他多下幾盤,他的思路比棋譜裡的更靈活。”
肖國華沉默了片刻,然後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爸爸在西南的時候,團部有個參謀也愛下圍棋,每次輸了就不吃飯。我跟他下了三年,一盤都沒贏過。”
“爸爸想學嗎?”
“想。”肖國華站起來,用右手揉亂了女兒頭頂的碎髮,“不過你得有耐心,爸爸連包餃子都擀不圓皮。上次程爺爺來家裡吃飯,看了我包的餃子,說像被坦克碾過的。我說那是褶子,他說褶子哪有長成這樣的。”
肖童童躲開他的手,把被揉歪的蝴蝶結重新扶正:“餃子皮和圍棋佈局一樣,都是手感。多練就好了。”
父女倆穿過集市往回走,春天的風裹著老槐樹花苞的清苦味從集市盡頭吹過來,吹得那些舊書攤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新葉灑在兩個人身上,影子一大一小,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忽長忽短,走幾步就疊在一起,分開,又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