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棋攤回來的第二天,肖童童起得比平時還早。肖國華在廚房煎蛋的時候,她已經把陽臺上的蔥和百合澆完了水,正蹲在花盆前面用指尖輕輕戳梔子花的泥土,測試溼度。小葵奶奶教過她,梔子花喜溼但怕澇,土要保持微潤,澆多了會爛根。她現在每隔一天澆一次,花已經開到第七朵了,香氣從陽臺飄進客廳,和煎蛋的焦香攪在一起,成了503室每天早上的固定味道。
“童童,蛋好了。”
“來了。”她把噴壺放回牆角,去洗手間衝了衝手上的泥,然後坐到餐桌前。今天的蛋煎得格外漂亮——蛋邊微焦,蛋黃飽滿,起鍋的時候還顛了個勺。肖國華把蛋鏟進她盤子裡的時候哼了一聲,聽上去有點像跑調的地方戲。他很快便證實了這一點——他在西南邊防學會了幾句地方小調,以前從來不在人前唱,今天大概是心情好,哼著哼著就走調了。肖童童沒說他走調,只是低頭咬了一口溏心蛋,嘴角微微翹起。
“昨晚開心的事還沒交作業——童童先來還是爸爸先來?”肖國華一邊解圍裙一邊問。
“爸爸先說。”
“行。”肖國華坐下來端起豆漿,“昨天下午操場跑完步,碰到陳鋒,他說他腿上的傷完全好了,下週就能恢復全訓。我替他高興——算開心。晚上你奶奶打電話來,說你爺爺把院子裡那排蔥全部翻了一遍土,說今年春天來得早,蔥比去年能多長兩寸。你奶奶說你爺爺翻土翻到一半柺杖掉了,摔了個屁股蹲,自己爬起來罵罵咧咧說地不平——我想想那個畫面就樂了半天。兩件事。”他說完,夾了一筷子煎蛋放進嘴裡,用眼神示意輪到她了。
肖童童歪著頭想了想:“開心的事——昨天花壇邊,浩浩的腳踏車鏈條又掉了,他蹲在路邊哭,我幫他修好了,他掛著眼淚就笑了,說童童姐姐最厲害。還有下午去實驗室,方老師說晶格缺陷模型的第二批驗證資料全部透過,誤差率低於千分之三,他在實驗記錄本上畫了個笑臉——方老師從來不畫笑臉,這是第一次。兩件事。”
父女倆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下頭,各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就是爸爸說的那個約定——每天互相問一句今天有沒有開心的事。才剛開始,兩個人都有點較勁的意思,每天非要湊夠至少兩件才肯交卷。
早飯剛吃完,電話響了。肖童童放下筷子去接,茶几上的加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趙鐵軍”三個字。
“趙叔叔。”
“童童,方便說話嗎?”趙鐵軍的聲音比平時更短促,背景裡有印表機和傳真機同時運轉的嗡嗡聲,“有個緊急任務,需要你儘快過來一趟。車輛已經在正門外等你們了,接你和國華一起過來。”他頓了頓,“不是審訊室,是軍工實驗室。具體情況到了再說,你帶上科學院工牌和總參證件,進門需要雙證核驗。”
肖童童掛掉電話,把趙鐵軍的話轉述給爸爸。肖國華二話沒說放下筷子就去換軍裝。五分鐘後,父女倆已經坐在了趙鐵軍派來的軍車後座上。
軍工實驗室坐落在京都西郊一片三面環山的保密區裡,從外面看就是幾棟不起眼的灰白色廠房,連個標識都沒有。車子穿過三道武裝崗哨,每道崗哨的衛兵都核對了車內所有人的證件和虹膜,確認無誤後才升起道閘放行。最後一道崗哨之後,路面從水泥變成了特殊的防靜電地坪,兩旁的建築外牆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接地線纜和電磁遮蔽網。趙鐵軍從最裡面那棟樓的側門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技術圖紙。他沒有寒暄,直接把圖紙展開在走廊裡的一張不鏽鋼工作臺上。
“今天凌晨四點,一臺用於新型裝甲材料奈米塗層固化的高能粒子注入機突然停機。”他用手指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點出故障裝置的位置,“這臺裝置負責將奈米陶瓷顆粒以每秒上萬次的高頻率均勻注入基底材料表面,形成一層比傳統裝甲鋼輕數倍但抗彈效能翻番的複合塗層。整個專案目前正處在驗收衝刺階段,它一停,整條實驗線就全癱了。技術團隊已經排查了好幾個小時,換了三組工程師,從供電系統查到控制系統,從真空腔查到粒子源,所有引數都顯示正常,但裝置就是不起弧。總工老霍說,如果今天之內找不到原因,專案驗收至少要推遲半年。”
“我能看看裝置嗎?”肖童童問。
趙鐵軍領著她和肖國華穿過兩道氣密門,走進實驗車間。車間裡很安靜,所有輔助裝置都已經停了,只有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圍在那臺巨大的粒子注入機旁邊,每個人的眉頭都擰成了疙瘩。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底安全眼鏡的老工程師從裝置後面探出頭來,看到趙鐵軍帶著一個六歲的小女孩進來,愣了一下。
“老霍,這位是肖童童,科學院燭龍專案的特別顧問,也是總參的技術顧問。”趙鐵軍做了簡短介紹。
老霍摘下安全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灰,低頭看著肖童童,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這孩子幾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在這個實驗室幹了幾十年,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早就學會了不以貌取人。他蹲下來,用那雙被電弧光灼得粗糙的手指著裝置的核心部位,把故障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肖童童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只是走到裝置旁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實驗車間裡的氣味很複雜——絕緣漆、金屬氧化物、真空泵油、冷卻液,還有電弧放電之後殘留的臭氧味。她的嗅覺系統像一臺精密的光譜分析儀,將這些氣味一層一層地剝開。然後,她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異常。不是裝置正常執行時該有的氣味,而是一種被高溫烘烤過的環氧樹脂在緩慢熱解時釋放出的獨特苦味。濃度極低,混在更濃烈的絕緣漆氣味裡,普通人根本聞不到。她睜開眼睛,順著那絲苦味走到裝置的背面,指著一塊覆蓋在粒子加速腔外側的黑色絕緣面板,回頭問老霍:“霍爺爺,這塊面板是什麼材料?”
“環氧樹脂層壓板,耐高溫、耐高壓,設計壽命二十年。”老霍跟過來,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塊面板,眉頭皺了起來,“這塊板子是半年前新換的,庫存裡的備件,同一批次的產品裝了三臺裝置,只有這臺出了問題。”
“這塊板的批次號是多少?”肖童童忽然問。
老霍愣了一下,轉頭對身後的技術員招了招手,讓他查庫存記錄。幾分鐘後技術員拿著平板跑過來,報出了一串批次號。肖童童接過來看了一下,又問:“另外兩臺正常執行的裝置上,同批次的面板編號尾數是單號還是雙號?”
“雙號。這臺出故障的是尾數007——單號。”技術員翻了一下記錄,表情有些困惑,“肖顧問,批號有什麼關係嗎?”
肖童童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掌貼在絕緣面板上,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幾分鐘——面板的溫度、表面細微的振動、以及從面板縫隙裡滲出來的那一絲極淡的熱解苦味。然後她睜開眼睛,把她的判斷說了出來:“不是批次問題,是這塊板子的環氧樹脂在固化過程中混入了微量氣泡。氣泡在高壓電場下會變成微小的區域性放電點,持續放電導致樹脂緩慢熱解,最終在內部形成了一個微短路通道。這個微短路不足以觸發任何故障報警,但會在粒子注入時產生一個反向磁場,抵消粒子束的聚焦磁場。裝置本身沒有壞,是這塊板子——表面上看完全正常,但內部已經燒蝕了。”她用手在面板上畫了一個圈,圈出內部氣泡對應的位置,“把這個位置切下來做斷面金相分析,應該能看到樹枝狀的放電痕跡。”
老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技術員果斷下令:“拆。”
絕緣面板被小心翼翼地拆下來,用線切割機沿著肖童童畫的圈切下一塊試樣,送到旁邊的金相顯微鏡下做斷面分析。當試樣被拋光的斷面呈現在顯微鏡顯示屏上時,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斷面內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樹枝狀放電痕跡,像一片被閃電劈過的微型森林。老霍站在螢幕前,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肖童童鄭重地彎下了腰。“肖顧問,”他的聲音沙啞而誠懇,帶著一個老工程師最樸素也是最珍重的敬意,“我代表整個專案組謝謝你。這顆螺絲鬆了,我們可能再查幾天都查不出來——因為它根本不在排查路徑上。”
肖童童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小臂,輕輕託了一下,然後仰頭看著他說了一句:“霍爺爺,給其他幾臺裝置也做個超聲探傷吧。同批次的板子如果有氣泡,換下來比停一次機省時間。”
老霍直起身點了點頭,立刻安排技術人員去檢測其餘裝置。站在一旁的趙鐵軍收起了手裡那捲圖紙,走過來彎下腰對肖童童說:“童童,你知道這臺裝置一旦驗收成功,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我們前線戰士的裝甲車輛將減重三分之一,機動性和防護力同時躍上一個臺階。很多需要極限輕量化的裝備都會因為這項塗層技術獲得全面升級。你剛才拯救的不只是一臺機器,是很多士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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