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秀秀在大劇院首演之後說的那句話,肖童童一直記在心裡。她說想回一趟格爾木,給當年那個支教的舞蹈老師跳一支舞。她說這話時懷裡抱著布偶,布偶的歪臉被大劇院化妝間的燈光照得柔和了幾分,脖子上繫著童童送的紅繩,和她自己手腕上那條三股心紅繩一模一樣。肖童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秀秀想回格爾木跳舞——安排。”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朵小花。
程建業聽說這件事之後,拄著柺杖在書房裡踱了好幾圈。他踱步的速度比平時快,柺杖敲在木地板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程女士端著茶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他在琢磨什麼。“歸零基金在西北有幾個科普基地的選址,其中有一個就在格爾木附近的德令哈。”程建業停下來,用柺杖頭指了指牆上那幅全國地圖,“我想讓童童去看看——不是替我去,是替她媽媽去看看。素梅當年在西北做過一次科普講座,回來說那裡的孩子眼裡有光,可惜實驗室太忙,後來沒再去成。”
幾天後,趙鐵軍把行程安排送來了。牛皮紙檔案袋裡裝著機票、沿途軍分割槽的安全聯絡表,以及一份德令哈科普基地的簡介。格爾木當地小學的聯絡方式是他透過軍區內部系統查到的——當年那個支教老師的姓名、籍貫、支教起止時間,密密麻麻地列印在一張A4紙上,旁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周敏,西北師範大學舞蹈系畢業,支教結束後留在了格爾木,現在是當地青少年活動中心的舞蹈老師。
出發那天是正月初八。京都西站的站臺上颳著乾冷的北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浩浩推著他的新腳踏車來送行,車後座的旗幟換了新的一面——“秀秀加油”四個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替我看看格爾木的星星。”小葵把一條自己編的紅繩手鍊系在羅秀秀手腕上,說這是昨晚編的,和童童姐姐那條是一樣的編法。浩宇把一個蘋果塞進秀秀的書包側袋,說了句路上吃就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肖國華幫女兒把揹包拎上車廂,又檢查了一遍她的圍巾有沒有繫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到了格爾木記得打電話,別讓爸爸擔心。”
“到了就打。爸爸在家記得給蔥澆水。”肖童童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了揮手。火車緩緩啟動,站臺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老周的搪瓷茶缸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地反光。
火車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戈壁。羅秀秀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抱著布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風景。空氣越來越乾燥,天空越來越藍,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忽然輕輕拉了拉肖童童的袖子,指著窗外說過了前面那座山就是格爾木,以前每天上學都要翻一座小山,夏天山坡上開滿了野花。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但眼睛很亮。
火車抵達格爾木站時已是傍晚。西北的傍晚和京都不同,太陽落得晚,暮色裡裹著一層淡金色的沙塵,空氣中瀰漫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和清冽。車站很小,出站口只有兩扇鐵柵欄門,門柱上貼著褪色的對聯。柵欄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藏藍色棉襖的女人,短髮,皮膚被高原日照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笑紋。她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秀秀”。
羅秀秀看到那塊硬紙板的瞬間就站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她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周老師”,輕到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眼前這個人吹散。周敏也看到了她,放下硬紙板快步走過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著她,眼眶漸漸紅了。“你長高了。也比以前瘦了。當年你才到我腰,現在快到肩膀了。”她伸出手想摸秀秀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會弄疼她。秀秀仰著臉,把布偶從書包裡拿出來舉到她面前,哽咽著問她記不記得這個——她以前在支教時教過大家縫布偶,這是她走之後自己用爸爸的舊軍裝縫的。周敏接過布偶,低頭看著它的歪臉和脖子上的紅繩,淚水無聲地淌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周敏帶著肖童童和羅秀秀去了格爾木青少年活動中心。活動中心是由一所廢棄小學改造的,教室不大,木地板已經舊得有些翹邊,但擦得很乾淨,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塊金色的矩形。舞蹈教室的把杆是周敏自己用舊水管焊的,鏡子是別人淘汰的穿衣鏡,角落裡放著一臺老式錄音機。周敏說當年支教時條件比現在還差,沒有把杆沒有鏡子,就在操場上跳,用粉筆在地上畫圈當舞臺,孩子們穿著布鞋在水泥地上跳,腳底板磨出水泡也不肯停。
肖童童站在舞蹈教室門口,拿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記了一筆。她沒有出聲,但她想起了羅秀秀在軍區大院路燈下對著布偶跳舞的樣子——原來那個路燈下的舞臺和這片操場上的粉筆圈,是同一種東西。
彙報演出安排在當天下午。訊息是周敏騎腳踏車挨家挨戶通知的,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小鎮。活動中心沒有禮堂,演出在操場上舉行,舞臺是幾個老鄉幫忙用木板臨時搭的,觀眾席是幾十張從教室搬來的舊桌椅。但來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附近牧民騎著摩托車趕來了,鎮上小賣部老闆關了店門抱著孫子坐在第一排,幾個當年和秀秀一起學跳舞的女孩也都來了,有的已經上了初中,有的已經輟學在家幫父母幹活,但聽到訊息後都放下了手裡的活。
肖童童和方一舟坐在觀眾席最邊上。方一舟把他的相機架好了,說要把今天的照片加到下一本相簿裡去。他的手機備忘錄也開著,但這次記的不是燈光引數——他寫道:“舞臺:木板搭的。燈光:太陽。觀眾:全鎮的人。”羅參謀坐在後排,手裡攥著軍帽,什麼也沒說。
音樂是從那臺老式錄音機裡放出來的,磁帶有些跑調,旋律在空曠的操場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但羅秀秀跳得比任何時候都投入。她沒有穿那雙緞面舞鞋,而是重新換上了黑布鞋——當年周老師在操場水泥地上教她跳舞時穿的那種。旋轉時帶起操場上細細的沙塵,沙塵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圍在她腳邊像一層薄薄的雲霧。坐在前排的老鄉們看呆了,那個騎摩托車趕來的牧民帶頭鼓起了掌,掌聲在戈壁灘上傳了很遠。
舞畢,羅秀秀走到周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比往常更清晰:“周老師,我一直想跳給你看。那天你說走就走了,我編了一支舞想給你看,但你走了以後我再也沒跳過那支舞。今天,我把它跳完了。”
周敏蹲下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眼淚打溼了秀秀的練功服肩膀。當年她支教結束離開格爾木時,因為害怕分別,特意選了凌晨最早那班車,沒有告訴任何一個孩子。後來她無數次後悔——不是因為不該走,是因為沒來得及跟孩子們好好告別。今天那支沒跳完的舞終於跳完了。
演出結束後,幾個當年和秀秀一起學舞的女孩圍上來,抱著她又笑又跳。牧民老鄉拉著周敏的手說這個娃娃太厲害了,問什麼時候還有演出。小賣部老闆問能不能把節目錄下來在店裡放,被老闆娘擰著耳朵說不準吵到娃娃。羅參謀站在人群最外面,摘下了軍帽。他看著女兒被一群高原孩子簇擁在中間,布偶的歪臉在她懷裡依然憨態可掬。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京都軍區看女兒跳舞,他想告訴她跳得真好,但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最後他只是把軍帽輕輕釦在女兒頭上,轉身朝小鎮外那條通向遠方的土路走了幾步,仰頭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
肖童童遠遠看著這一幕,想起媽媽在日記裡寫的那句話——“今天我教孩子們唱了一首歌,他們說長大以後也要像我一樣。我想,這就是當老師最幸福的事。”她把日記本合上,走到周敏身邊,從書包裡拿出一個迷彩色的急救包。“周老師,這是歸零基金捐贈的急救教具,給活動中心的孩子們用。說明書是我自己寫的,有圖,孩子們自己也能看懂。”周敏接過急救包,雙手在急救包的迷彩色布面上輕輕按了按,抬頭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傍晚,一行人要趕火車回京都。周敏把她們送到火車站門口,鐵柵欄門還是和昨天一樣歪歪扭扭地敞著,門柱上那副褪色的對聯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別在秀秀書包上——那是她支教那年,格爾木的孩子們用當地的彩石給她磨的。
羅秀秀低頭摸了摸那枚彩石徽章,然後仰頭看著周老師,認真地問:“周老師,以後我每年都回來看你。每年都給你跳一支新舞。”周敏蹲下來握住她的肩膀,用力點了點頭,說一言為定。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格爾木的戈壁灘在暮色中漸漸遠去。羅秀秀靠在車窗上,手裡緊緊握著那枚彩石徽章。肖童童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紅筆在日期旁邊畫了一朵小花。花朵旁邊,她寫下了一行字:“——完成。周老師說,那支沒跳完的舞,今天終於跳完了。秀秀在操場上的黑布鞋沾滿了戈壁灘的沙,但她笑起來的樣子,比任何舞臺上的燈光都亮。我想,媽媽看到這一幕也會高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