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調測試成功的第二天，肖童童比平時晚了半小時到總部基地。不是睡過頭——是程阿姨半路截住了她，說老太太天不亮就起來包了餃子，非要她吃完再走。豬肉白菜餡的，餃子皮擀得邊緣薄中間厚，褶子捏得整整齊齊。她蘸著醋吃了大半盤，最後實在撐不下了，程阿姨才放她出門。
等她走進總部大樓時，發現整個三樓的氛圍都和昨天不一樣了。走廊裡遇到的工程師們不再用那種“這孩子是不是走錯樓層了”的眼神看她，而是主動朝她點頭打招呼。小周抱著厚厚一摞檔案從資料室出來，看到她時竟騰出一隻手朝她豎起大拇指。
“肖顧問，昨天那根線換得太絕了！”小周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佩服，“我們硬體組昨天覆盤了一整個下午，確實和你說的一模一樣——量子訊號對電磁干擾的敏感度比普通訊號高了兩個數量級，那根備用線纜和電源線並排走線產生的耦合效應干擾了關鍵頻率，常規硬體檢測根本查不出來。以後量子金鑰分發的所有線纜佈線我們都會改標準。”
肖童童接過他遞來的修改方案翻了幾頁，從口袋裡拿出紅筆在頁尾加了一行標註：“建議將不同敏感級別的線纜走線間距要求納入設計規範總綱，而不僅僅是量子金鑰分發模組的獨立標準。”小周低頭看了看那行字，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檔案往工程部跑去。
到了辦公室，肖童童發現辦公桌上多了一個保溫杯。不是什麼高階貨，就是普通的不鏽鋼保溫杯，軍綠色，和炊事班用的那種一模一樣。杯子下面壓著一張便條，字跡粗獷有力：“肖顧問，你昨天用的量子探測儀產自西南某軍工配套單位，最新的軍標冷原子型不僅能探測量子衰減，還能在極微弱的訊號層定位雜散電磁場的源頭。這是軍區剛送來的試用版，給你當備用裝置。——炊事班老孫代顧總工轉交。”
肖童童把保溫杯拿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杯蓋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是顧衍之的筆跡：“第153章，你說得對——有時候答案不在圖紙上，在幾十年前的水文資料裡。所以我把答案藏在另一條你沒翻過的舊線裡。這是二十年前西南那個雷達站最初鋪設線纜時的原始手繪佈線圖，昨天我從資料室最底層翻出來的。附贈保溫杯一個，老孫說給你裝湯用。”她擰開杯蓋，裡面沒有湯，而是捲成筒狀的一疊泛黃圖紙。
她把圖紙抽出來在辦公桌上展開，圖紙上用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條線纜的走向、型號和鋪設日期，某些位置還用水彩筆做了記號。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簽名，字型娟秀，和她每天早上在銅錢上摩挲的那個“華”字一模一樣。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行簽名，在心裡輕聲說了句“謝謝媽媽”，然後把圖紙小心卷好放回保溫杯裡，擱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和媽媽的全套實驗日誌並排擺著。
接下來的幾天，肖童童的日常工作節奏變得規律起來。每天早上到辦公室先給窗臺上的蔥苗澆水，然後逐項稽核新一批接入節點的安全評估報告。紅盾系統聯調成功之後，全國各軍區都在申請將自己的能源設施納入監測網路，專案組的工作量一下子翻了好幾倍。顧衍之把新申請節點的安全評估稽核工作全部交給了她——這是專案安全顧問的核心職責，也是對她在聯調測試中展現的專業能力的認可。
她稽核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份報告都看得極仔細。加密演算法是否達標、物理隔離是否存在灰色地帶、應急預案是否覆蓋極端情況——她用紅筆逐條批註，每份報告都附了稽核意見。遇到拿不準的問題從不拍腦門決策，而是把相關原始檔案全部調出來一份一份地翻。顧衍之有天路過她辦公室時，看到她正坐在辦公桌前皺著眉頭翻看一份關於某山區哨所儲能模組選址的評估報告。桌上攤著好幾份開啟的舊圖紙，手裡還拿著一份泛黃的水文資料。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打擾。後來他對趙鐵軍說，這孩子工作起來的樣子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素梅當年在紅盾專案論證會上，也是把所有的原始資料全部找出來堆滿了整張會議桌，一份一份地翻，一個異常點都不放過。
這天下午，肖童童正在稽核一份新接入節點的安全評估報告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是顧衍之。
“肖顧問，西南勘查隊剛傳回了最新的實地勘查資料。你說的那條廢棄電纜隧道確實存在，隧道內溼度偏高，積水深度達三十釐米。勘查隊還在隧道里發現了一批未清除的金屬構件，其中幾根銅質電纜支架腐蝕嚴重，在潮溼環境下形成雜散電流，確實產生了低頻電磁干擾。現在正式試驗的節點選址需要重新評估。”他頓了頓，“備用選址有三個方案，勘查資料已經發到你郵箱了，你看完之後給個建議。”
“好。”肖童童掛掉電話，開啟加密平板調出郵箱，果然有一封顧衍之剛發來的郵件，附件裡是三份詳細的勘查報告，每份都附了地理資訊、氣候資料、電磁環境分析以及施工難度評估。她把三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邊看邊用紅筆做標註。
第一個備用選址在雷達站以南約五公里，電磁環境乾淨，但海拔過高，施工期每年只有三個月。第二個選址在雷達站以東約十公里的一處廢棄氣象站，海拔適中，但附近有一條民用高壓輸電線路，可能對量子訊號產生干擾。第三個選址最遠，在雷達站以西約二十公里的一處舊軍營，海拔適中，電磁環境乾淨，但需要重新鋪設光纖鏈路，施工成本最高。
她把三份報告的優缺點逐條列出，寫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本子上頓了頓，用紅筆在第二個選址上畫了一個圈——不是因為它最便宜或最近，而是在翻看廢棄氣象站的原始建設檔案時，她發現這附近在五十年代曾有過一箇舊的軍事通訊站，附近有一條深埋地下的電纜隧道，當時為防電磁洩露採用了與當代波導完全不同的遮蔽方式。如果利用那條隧道作為光纜的地下通道，不僅能讓光纖鋪設成本大幅下降，電纜隧道本身的遮蔽結構還能把附近高壓線的干擾降低到可忽略的程度，恰好對沖民用高壓輸電線路的影響。當初被淘汰的設計，在這套新系統裡反而變成了天然屏障。
她把這個發現寫進了稽核意見裡，連同自己畫的簡單示意圖，一起發給了顧衍之。
第二天上午，專案組召開了量子金鑰分發試驗節點選址的專項討論會。會議室不大，參會的人也不多——顧衍之、幾個核心工程師、小周，以及肖童童。顧衍之把她的稽核意見投影在大螢幕上，指著那條深埋地下的電纜隧道問她，這個資訊在勘查報告裡沒有提到。
“勘查報告裡沒有，但氣象站五十年代的原始建設檔案裡有。”肖童童把平板裡調出的老圖紙投屏到螢幕上，那同樣是一張泛黃的手繪平面圖，標註著周邊地下管線的走向。她指著其中一道畫了虛線的深埋段，“這條電纜隧道是當年軍事通訊站的地下通訊幹線，後來通訊站撤銷，隧道被回填了，但回填段只有兩端入口，中間主體結構還在。勘查隊沒有挖到是因為他們只探了地表以下兩米，而這條隧道埋深有六米。利用它鋪設光纖可以避開高壓線的電磁干擾區，同時大幅降低施工成本。”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顧衍之摘下老花鏡，看著螢幕上那張泛黃的舊圖紙，片刻後做了決定——就按她說的，第二個方案，同步啟動舊電纜隧道的探查。他讓技術員把稽核意見整理成正式紀要，今天下班前發給西南勘查隊。然後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了看桌邊那個沉默但篤定的小身影，補了一句：“以後所有備用選址的評估，在提交給我之前，先送肖顧問初審。她有發現我們幾十雙眼睛都沒看到的東西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