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論證會結束後，分散式量子金鑰接力網路正式進入實施階段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紅盾專案組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顧衍之簽發了正式任命書，肖童童擔任升級方案技術負責人的檔案當天下午就下發到了各相關科室。
然而檔案下發後的第二天，幾封郵件幾乎同時抵達了顧衍之的郵箱。發件人分別是負責系統整合的副總工程師老唐、量子通訊實驗室的資深研究員孫教授，以及網路安全組的組長鄭工。三封郵件措辭不同，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讓一個八歲的孩子擔任關鍵技術升級方案的負責人，風險不可控。他們要求召開一次正式評審會，當面聽取方案細節，並由專家組投票表決是否繼續推進。
顧衍之把這三封郵件轉發給了肖童童，附了一句話：“不服。要來評審。你接不接？”肖童童看完郵件，回覆了兩個字：“時間。”
評審會定在週三上午，地點還是那間能容納四十多人的論證會議室。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臺下坐著的不再只是專案組核心成員，而是從國防科工委各相關部門抽調的二十多位資深專家。老唐、孫教授和鄭工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三人面色嚴肅，面前各放著一杯沒怎麼喝的茶。
老唐是系統整合領域的老專家，在國防科工委幹了將近四十年，經手過的國家級專案不下幾十個。他對任何新方案都持天然的懷疑態度——不是針對誰，而是職業習慣。孫教授是量子通訊實驗室的資深研究員，在量子金鑰分發領域發表過不少有影響力的論文，是整個專案組裡對量子理論最熟悉的人。鄭工則是網路安全組的組長，負責紅盾系統的整體安全架構，平時話不多，但一旦開口往往直指要害。三個人並排坐著，像三座沉默的山。
肖童童推開門走進來時，會議室裡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她今天穿著那件淡綠色毛衣，手裡抱著加密平板和一沓列印好的技術白皮書。陳鋒幫她推開門後退到後排靠牆的位置站好，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表情平淡但站姿比平時更直了一些。肖童童走到電子屏牆前，沒有開場白，直接按下了遙控器。螢幕上彈出了方案的完整技術架構圖，和上次論證會上展示的版本相比，多了好幾頁新的技術細節和模擬資料。
“我知道各位老師對這份方案有疑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安靜的會議室裡，“今天我把所有技術細節全部展開，從底層演算法的數學證明，到中層路由協議的修改方案，到上層網路架構的拓撲設計。任何一個環節有疑問，都可以當場提出來。我能回答的回答，回答不了的我們一起找答案。”
老唐第一個開口。他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肖顧問，我看過你的方案摘要。理論上，金鑰接力的思路確實能繞過中心輻射式架構的延遲瓶頸。但理論是一回事，工程落地是另一回事。金鑰接力網路需要在每個節點之間都建立穩定的量子通道，對同步精度和時鐘校準的要求非常高，一旦某個節點的晶振偏移超出誤差範圍，整條接力鏈路都會出錯。你在方案裡提到的同步精度要求遠高於現有軍標，這個指標你怎麼保證？”
“分兩步。第一步，在硬體層面，紅盾系統現有的量子金鑰分發模組已經內建了GPS授時和本地晶振雙重校準，短期穩定度能達到方案要求的水平。這一點在西南試驗節點的預接入測試中已經驗證過。第二步，在軟體層面，接力協議裡設計了一個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每個節點在收到上一個節點的金鑰封裝包時，同時會收到一個時間戳，節點根據這個時間戳計算自己和上一個節點之間的時鐘偏移量，在生成下一段金鑰時自動修正。這個補償演算法可以在不升級硬體的前提下將同步精度提升一個數量級。”她調出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的流程圖投在螢幕上，用紅外線筆在幾個關鍵步驟上逐一圈出。
老唐重新戴上老花鏡，湊近螢幕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技術白皮書，沒有再說話。
孫教授接過話頭。他的語氣比老唐更溫和，但問題更尖銳：“肖顧問，金鑰接力方案有一個隱含的前提——相鄰節點之間必須有獨立且穩定的量子通道。目前西南試驗節點的通道是點對點手工搭建的，用於驗證單個節點的效能沒有問題。但要擴充套件到全國數十個節點，把所有通道全部升級到方案要求的標準，從實驗室驗證到工程實施，中間至少要經歷多輪環境測試。你現在啟動方案，是不是把實驗室理論和工程實踐之間的鴻溝估計得太樂觀了？”
“孫老師說得對，從實驗室到工程實踐的距離確實存在。”肖童童翻開技術白皮書裡夾著的那張泛黃手繪佈線圖，“但紅盾專案的量子金鑰分發模組不是普通實驗室裡的原型機，它們已經在西南雷達站那種海拔的極端環境下完成了實地驗證，抗電磁干擾、抗溫變、抗溼度波動的測試資料全部在檔案系統裡，顧總工可以調出來比對。另外，我在稽核西南雷達站的水文資料時發現了一條上世紀建設的深埋通訊隧道，隧道主體結構還完好，內部電磁環境乾淨，完全可以作為相鄰節點之間量子通道的物理載體。類似這樣的退役基礎設施在全國還有好幾處，如果把它們利用起來，工程實施週期可以大幅縮短。”
她將這些基礎設施的位置逐一標記在螢幕上，每個標記旁邊都附了簡要的地質評估和利用方案。孫教授摘下老花鏡默默看著那些標記，沒有再追問。
鄭工最後開口。他的問題最短，也最直接：“你把金鑰封裝包放在經典層傳輸，經典層如果被攻破怎麼辦？”
“即使經典層被攻破，竊聽者得到的也只是加密後的亂碼。每段接力鏈路的金鑰是由相鄰節點即時交換生成的，竊聽者即使拿到了封裝包，也無法在有效時間內破解。接力協議裡還設計了一個鏈路安全監控模組——一旦某個節點的金鑰錯誤率超過預設閾值，系統會自動將該節點從網路中隔離開啟用冗餘路徑，整個隔離過程全程自動完成。這個機制我已經和網路安全組的小劉做過初步驗證。”她調出鏈路安全監控模組的流程圖，以及一份模擬攻擊測試的資料記錄。
鄭工把測試資料從頭看到尾，合上報告放在桌上。他的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這套協議，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是臨時拼湊的。”
評審會開了近兩個小時。從底層演算法到工程實施，從量子通道穩定性到冗餘節點部署，從時鐘同步精度到電磁相容性，來自各部門的專家們把方案的每一個環節都掰開揉碎問了個遍。肖童童始終站在電子屏牆前，對答如流。她的回答從不繞彎子，每個問題都給出具體的解決思路和資料支撐，有些當場在白板上畫出詳細的技術圖示，有些明確標註為“需要下一步實測驗證”。結束時，顧衍之站起來走到臺前，把麥克風從支架上取下來宣佈：“舉手表決吧。同意方案繼續推進的，請舉手。”
老唐第一個舉起了手。緊接著是孫教授。然後是鄭工。然後是後排所有工程師，一個接一個，全都舉起了手。肖童童站在電子屏牆前，看著滿會議室高舉的手臂，微微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