彙報會結束後,國防科工委大院裡那幾棵銀杏樹落盡了最後一批葉子。肖童童在總部基地的日子卻沒有隨著秋天的結束而慢下來——全國推廣進入全面推進階段,第二批節點的施工方案、各軍區的培訓排期、每月一版的故障排查手冊更新,每一項都需要她逐份審閱、逐條批註。她的紅筆又用空了好幾根,筆筒裡攢下的空筆芯被小周拿去洗淨晾乾,說等全部試點完成之後可以用這些空筆芯做個紀念品。
這天下午,她正在辦公室裡審閱極北節點上報的光纖熔接新方案,加密平板上彈出了一條來自軍委科技委的加密郵件。郵件正文只有短短幾行字,措辭正式而剋制——軍委科技委邀請她參加下月初在京都舉辦的“全軍科技創新成果彙報會”,以紅盾專案安全顧問的身份做一次專題報告,向全軍各軍兵種的技術代表介紹分散式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實戰化應用前景。郵件末尾附了一行手寫的便條:“上次在國防科工委的彙報很精彩。這次臺下坐著的都是各軍區的技術負責人,他們有些問題會比我們這些老頭子更尖銳。但我相信你能回答。——科技委”
肖童童看著螢幕上的便條,認出那筆鋒粗獷的字跡——和之前送她保溫杯的卡片上的簽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她把郵件轉發給顧衍之和趙鐵軍,附了一句話:“邀請函收到了。我準備一下。”
顧衍之的回覆一如既往地簡潔:“讓硬體組和加密組配合你準備演示材料。”趙鐵軍的回覆則多了一層關切:“那天我陪你去。陳鋒已經把你彙報時習慣用的那套裝置檢查過了,投影儀和麥克風都按你的身高調好了。”
彙報會那天,京都下了一場細雪。軍委科技委的會議廳比國防科工委那間圓形穹頂還要大,主席臺上方懸掛著巨大的軍徽,臺下坐著數百名來自各軍兵種的技術代表——陸軍的裝甲能源保障專家、海軍的艦艇電力系統工程師、空軍的雷達站技術負責人、火箭軍的陣地能源安全主管,還有一些胸前掛著文職標識的密碼學和資訊安全領域的高階研究員。他們的肩章和領花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種東西——專業上的審慎。這些人不是在國徽下鼓掌的將軍,而是在一線摸爬滾打的技術老兵,一個方案有沒有水分,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肖童童站在講臺上,踮起腳尖把麥克風往下壓了壓。她今天穿著那件淡綠色毛衣,蝴蝶結是程阿姨新買的淡藍色,和媽媽的琵琶弦一個顏色。她沒有念開場白,直接按下遙控器,螢幕上彈出了分散式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完整架構圖。
“上次我在國防科工委彙報時,說的是這套系統怎麼從無到有。今天我要說的是,它怎麼從實驗室走到陣地上去。”她用紅外線筆在架構圖上畫了一個圈,“海軍某艦艇基地的岸基供電系統,上個月接入了紅盾網路。接入之前,該基地的備用電源切換時間為四秒;接入之後,切換時間縮短到零點幾秒。這零點幾秒的差距,在實戰中可能意味著一艘戰艦能否在斷電後迅速恢復作戰能力。”
她翻到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極北雷達站在今年第一場暴風雪中的執行資料。“極北雷達站在暴風雪期間經歷了連續低溫,地表光纖的機械振動幅度超過了以往記錄。但我們之前在中溫帶節點測試過類似工況,提前配置了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這套演算法在整個暴風雪期間自動修正了訊號偏移,沒有一分鐘中斷。”她又翻到沙漠節點的資料,“還有沙漠中繼站。去年夏天,該站的儲能模組因高溫出現過熱保護,切換備用電源時延遲超標。今年接入紅盾系統後,同樣的高溫天氣下,系統提前發出預警並自動降載,儲能模組全程未觸發過熱保護。”
她放下遙控器,看著臺下那些專注的面孔:“各位都是技術專家,你們比我更清楚一套系統從圖紙到陣地的路有多長。紅盾系統走完了從高原到海島、從極寒到酷熱的測試,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說它有多先進,而是說它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我們計劃將這套系統推廣到全軍所有戰略能源節點,包括無人值守的邊境監測站和遠洋島嶼。這些地方的共同特點是人手少、環境惡劣、一旦出故障很難第一時間派人去修。而接力網路的冗餘路徑和自動切換機制,恰好能在這種情況下發揮最大的實戰價值。”
臺下前排一位海軍的技術負責人率先發問,提到了遠洋島嶼常年高鹽霧且颱風頻繁,量子通道的穩定性如何保證。另一位來自火箭軍的專家緊隨其後,關心機動發射車在快速轉移中金鑰接力會否因頻繁切節點而中斷。肖童童逐一作答,調出相關防護工藝、密封壓力測試以及預切換方案的圖譜和驗證報告,現場演示了接力網路在多節點動態切換下的延遲資料。幾個技術代表湊近螢幕盯著那條几乎沒有任何波動的延遲曲線,沉默數秒後,其中一人輕輕吐了口氣。
彙報結束後,各軍兵種的技術代表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場,而是圍到講臺前,有的問林區節點防雷的具體引數,有的索要海島鹽霧防護的驗證報告全文,還有一位來自邊防部隊的工程師掏出自己在哨所裡手繪的本地環境資料請她幫忙判斷是否適合接入量子金鑰分發模組。趙鐵軍站在會議室後排,看著講臺上被一群人圍住的小女孩,想起兩年前在那間狹小的審訊室裡,她站在鐵桌前對劉啟明說“你要的證據我給你”——那時候她的聲音也是這樣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顧衍之沒有上前幫忙,靠在椅背上遠遠看著她被各軍區的技術骨幹圍在講臺前,其中好幾個人都比她年長好幾輪,但此刻他們彎腰請教的姿態裡沒有一絲敷衍。孫教授摘下老花鏡低聲感慨,說上一次看到各軍種為了一套加密系統這樣追問細節,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唐接了一句,說那個專案的總設計師也是個女同志,姓華。
散會後,肖童童收拾好加密平板和演示材料,和陳鋒一起走出會議廳。雪已經停了,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白。炊事班老孫聽說她今天要面對幾百個專家,一大早就蒸好了小籠包,陳鋒拎著裝包子的保溫袋遞過去,說老孫說了今天這場合比上次彙報會還大,包子管夠。她接過保溫袋,忽然從口袋裡拿出那支紅筆,在包子盒上輕輕畫了一朵小花。陳鋒低頭看了看那朵花,說這花好像比上次畫在保溫杯上的更復雜了些。她說這是新的,之前畫的是給秦站長的,這朵是給老孫的。她把紅筆放回口袋,把花朵旁那行小字寫完:“媽媽,今天我站在另一個講臺上,臺下是來自各軍種的技術老兵。他們問的問題果然比將軍們更細,但我都回答了。老孫的包子還是熱的,陳叔叔的槍套上又多了幾道劃痕,他說那是上個月在極北凍土上挖舊電纜時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