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刑警組織的確認函抵達京都時,天剛矇矇亮。周副局長在指揮中心守了整整一夜,收到函件的瞬間,他掐滅手裡燃到濾嘴的煙,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趙鐵軍的加密頻道。
“協查函批下來了。鄰國警方已經封鎖了目標小鎮的所有出入口,就等我們的人到位。”
趙鐵軍掛掉電話,轉身看向坐在操作檯前的肖童童。她正端著那個已經涼透的保溫杯,目光落在螢幕上仍在閃爍的訊號源座標上。窗外晨曦初露,遠郊訊號站的院子裡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童童,那邊已經布控完畢。你可以去休息了,接下來的抓捕行動由外勤小組接手。”
“趙叔叔,秦世博的加密頻道還在執行。對方剛發完確認指令,正在等回信。如果我們現在不回覆,他可能會起疑。”她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調出加密頻道的傳送介面,“我建議讓秦世博發最後一條確認回信——告訴他鏈路已確認,等待接收新任務。這樣可以穩住對方,為外勤小組爭取更多時間。”
趙鐵軍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加密對講機,向軍區審訊室下達了指令。
秦世博在審訊室裡接到了這條命令。他面前的鐵桌上放著一臺由國安技術科臨時搭建的加密通訊終端,終端透過安全鏈路直連訊號站的加密頻道。小劉站在旁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監控訊號狀態。
秦世博聽完趙鐵軍的指令後,安靜了幾秒,然後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用一個被磨得發亮的密碼機鍵盤敲下了回覆。他的手指動作不快,每一次按下的力道都很均勻。他告訴審訊員,他和他的上級只通過一次電話,之後所有的聯絡都是透過這套加密頻道用程式碼完成的。他不懂那些程式碼的底層含義,他只是個高階技師,負責裝置維護。但他知道怎麼發訊號——他用了大半輩子,早把那些按鍵上的每一個字母都記在骨頭裡了。
回覆發出後不到半分鐘,加密頻道收到了對方的確認回執。回執內容和之前每次一樣,只有一個簡短的程式碼,表示“收到”。
鄰國小鎮的抓捕行動在當天傍晚正式啟動。當地警方配合國際刑警組織封鎖了小鎮所有出入口,總參派出的外勤小組在夜幕掩護下潛入目標建築——一棟位於小鎮邊緣的兩層木結構住宅,外牆塗著褪色的藍漆,院子裡堆著幾輛廢棄的腳踏車和一臺生鏽的發電機。
目標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花白頭髮,穿著舊毛衣,正在地下室裡操作一套和陳舊裝置型號截然不同的新版加密通訊終端。外勤小組破門而入時,他伸手去夠桌上的一把裁紙刀,被特勤隊員一把按住手腕反剪在背後,整個人被壓在操作檯上,臉貼著冰涼的金屬機箱。他掙扎了幾下,隨即放棄了抵抗。特勤隊員從他口袋裡搜出一本偽造的護照、幾個不同國家的SI,以及一個加密隨身碟。
地下室裡還有一套備用電源、幾部已經格式化的筆記型電腦、以及一整牆的檔案櫃。檔案櫃裡密密麻麻地碼著標有編號的資料夾,每個資料夾都按年份和專案分類,從多年前的紅盾專案原始論證報告,到近年來的試點節點部署引數,幾乎涵蓋了紅盾系統從立項到全國推廣的全部關鍵節點。隔壁另一面牆的檔案格里,則收著幾個標註著更早年份的舊檔案盒,其中一份封面上的專案代號,和秦世博地下室那摞檔案盒上的編號屬於同一種格式。
現場搜查持續了數個小時。特勤隊員將所有物證裝箱封存,押解嫌疑人登上等候在鎮外的軍車。訊息傳回京都時,指揮中心裡壓抑的氣氛終於被打破。小劉激動得把老齊的咖啡杯又碰翻了,這次咖啡灑在了他自己的鍵盤上,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操作檯。老齊摘下眼鏡反覆擦拭,嘴裡唸叨著“好,好”。趙鐵軍拿起軍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向指揮中心所有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周副局長放下手裡的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肖童童沒有和大家一起歡呼。她站在指揮中心靠窗的位置,看著螢幕上一張張現場傳回的照片。物證照片裡有一張工作臺的特寫,臺上擺著一套和她在地下室裡見過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工具——松香、鑷子、焊錫、幾卷不同規格的光纖線纜。工作臺邊緣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褪色的集體合影,幾十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站在一棟老式廠房前,前排正中間坐著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照片的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精密儀器車間全體合影,攝於多年前。她想起秦世博在地下室裡反覆擦拭密碼機鍵盤的樣子,想起他說“我等了很多年”時嘴角那絲極淡的抽動。也許當年在那間車間裡,有人遞給他一把焊槍,有人教他除錯第一臺密碼機,有人在合影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秦,站我旁邊”。他用了大半輩子,守著那些人留給他的裝置,等著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電話。而那個電話的另一端,從來不是敵人,也不是自己人,只是另一個和他一樣被困在時間裡的人。
現場搜查結束時,她收回目光,從指揮中心的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操作檯前開始整理今天所有的日誌和資料。她把加密頻道的監控記錄、追蹤探針的日誌、以及外勤小組的抓捕報告逐份歸檔,在每份檔案上都標註了日期和編號。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從口袋裡拿出紅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道:“訊號站的第一縷晨光亮起來的時候,趙叔叔站在窗前,說這是他職業生涯裡見過的追蹤視窗最短、訊號最多變、節奏最緊的一次配合。所有的跳板都被摸到了,所有的暗線都被拉了出來。秦世博最後發的那條回覆很簡單,但那是他第一次不用再等。媽媽,你不用替我記住這些。我替你,替秦世博,替這條線上每一個在沉默中等著電話的人,都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