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授儀式結束後的第三天，京都下了一場透雨。雨從深夜下到天亮，把梧桐樹新發的嫩葉洗得翠綠髮亮。軍區大院裡那排蔥苗被雨水灌了個飽，小葵趴在傳達室視窗看著自己蓋在蔥盆上的小雨衣被風吹得呼呼響，急得直跺腳，最後還是老周撐著傘出去把雨衣重新壓了塊磚頭。
肖童童今天起得比平時更早。昨晚趙鐵軍打來電話，說今天上午有一場“重要會議”，讓她提前做好準備。電話裡趙鐵軍的語氣比平時更正式，沒有說具體內容，只叮囑她帶上加密平板和紅盾系統的最新執行報告。她掛掉電話後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剛打印出來還帶著餘溫的報告——紅盾系統全國執行無故障滿一週年，量子金鑰接力網路覆蓋了全軍所有戰略能源節點。報告封面上印著“絕密”二字，頁尾有顧衍之的親筆簽名。
“童童，蛋好了。”肖國華在廚房裡喊。
“來了。”她把報告裝進揹包，走到餐桌前。今天的蛋煎得格外漂亮——蛋黃飽滿，蛋邊微焦，起鍋時肖國華還往蛋面上撒了幾粒黑芝麻。她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抬頭問爸爸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會。
“趙大校沒說，只說地點不在國防科工委，在軍委科技委的主會議室。”肖國華解下圍裙，坐下來端起豆漿杯，沉默了片刻，“能進那間會議室的人不多。上次你在那裡給全軍技術代表講量子金鑰接力，臺下坐了幾百個人。今天這個陣仗——應該比上次更大。”
吃完早飯，趙鐵軍的軍車準時停在傳達室門口。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副駕駛座上坐著陳鋒，他換了一身深藍色作訓服，腰間別著配槍，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童童，今天的會議由軍委科技委牽頭，參會人員包括國防科工委的主要領導、總參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還有幾位從外地專程趕來的軍區技術代表。你的名字在會議議程上排在第三項——專題彙報紅盾系統的執行資料和民用拓展方案。”趙鐵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會議議程遞給她，“彙報時間十分鐘，提問環節不限時。”
肖童童接過議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會議地點在軍委科技委頂層會議室，那間會議室她去過——穹頂挑高近十米，正中央懸掛著巨大的國徽，能容納上百人。上次她站在那個講臺上時，臺下坐著全軍各軍兵種的技術代表，每個人都有一雙審慎的眼睛。今天台下坐著的不僅僅是技術代表，還有能直接決定紅盾系統未來走向的人。她把議程摺好放進口袋，翻開加密平板開始逐項核對彙報材料。紅盾系統的執行資料她早就爛熟於心，但今天這場合，她需要確保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車隊駛入軍委科技委大院時，雨已經停了。大院裡的銀杏樹剛抽了新葉，嫩綠的葉片被雨水洗得發亮。主樓門口站著幾個穿便裝的工作人員，看到趙鐵軍的車駛來，快步迎上來核對證件。從大院門口到頂層會議室，肖童童一共經過了多道安檢——門禁系統的虹膜識別、動態金鑰的雙重認證、以及隨身物品的X光掃描。每道安檢的工作人員看到她的證件時都微微愣了一下，但沒有人提出質疑。她胸前掛著兩張工牌——科學院A級許可權研究員、總參技術顧問，每一張都蓋著鮮紅的公章。
頂層會議室的門是厚重的橡木門，門把手上雕著軍徽的浮雕。趙鐵軍推開門的瞬間，會議室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湧出來，和走廊裡的日光燈交織在一起。肖童童深吸了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桌呈環形排列，正中央的主位還空著，兩側依次坐著國防科工委的幾位主要領導、總參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以及幾位她從沒見過的便裝人員。其中一位便裝人員坐在後排靠門的位置，面前沒有放任何檔案，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姿態從容而自然。顧衍之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喝的茶，膝蓋上攤著那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紅盾系統執行報告。老唐、孫教授和鄭工坐在他旁邊，三人表情嚴肅但目光裡藏著一絲期待。趙鐵軍沒有坐到前排，他在後排靠門的位置站定，陳鋒守在他旁邊。科技委的一位工作人員走過來，彎下腰低聲對她說：“肖顧問，您的位置在前面第一排，靠左第一個。”
肖童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是按標準尺寸定製的，對她來說太高，腳踩不到地板。科技委的工作人員顯然提前做了準備——椅子前面放了一個和主控中心同款的定製踏腳凳，高度剛好。她把加密平板放在桌上，調出彙報材料的首頁，然後安靜地等待會議開始。
會議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主持人簡短介紹了今天的議程，前兩項是常規的工作彙報。第三項議程開始時，主持人宣佈請紅盾專案安全顧問肖童童同志做專題彙報。臺下所有目光都轉向第一排靠左第一個座位。肖童童從椅子上滑下來，調整了一下耳麥，抱著加密平板走到講臺前。她踮起腳尖把麥克風往下壓了壓，然後將平板接入演示系統。穹頂下的環形巨幕上彈出了彙報材料的封面。
“各位首長，各位專家，我彙報的內容是紅盾系統全國執行一週年的資料總結及民用拓展方案。”她按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全國數千個能源節點的即時執行狀態圖，“截至昨日，紅盾系統覆蓋了全軍所有戰略能源節點，量子金鑰接力網路執行無故障滿一週年。核心指標全部優於方案預期。目前，系統已具備向民用領域拓展的技術基礎。”
她逐項展示了紅盾系統的核心執行資料、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穩定性分析、以及民用拓展的可行性報告。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安靜的穹頂下。當展示到紅盾系統在過去一年中成功預警的多起潛在安全事故時，坐在主位的一位頭髮花白的將軍忽然開口了。
“肖顧問，你剛才提到紅盾系統在高原雷達站的應用資料。那個雷達站的海拔是多少？”
“四千七百米。去年冬天最低氣溫達到零下四十度，量子金鑰接力網路在極端低溫下連續運行了整整一個冬季，未發生一次鏈路中斷。”她調出雷達站的執行資料投在螢幕上，“這是當時的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修正曲線。”
將軍微微點頭，沒有再問。緊接著，另一位坐在後排的便裝人員舉手提問，聲音平靜但問題非常精準：“肖顧問，民用拓展方案裡提到城市能源網路安全監測，請問如何處理軍用加密協議和民用隱私保護之間的平衡？”
“採用分層加密架構。軍用核心資料仍然用量子金鑰接力網路保護，民用資料用國密S演算法加密，兩者在物理層完全隔離，但在應用層可以共享能源安全監測的基礎資料。”她調出分層加密架構的示意圖，“這套架構已經在民用拓展方案的試點城市完成了初步測試。”
提問持續了數十分鐘。從技術細節到工程實施，從資料安全到跨部門協調，臺下的專家們把民用拓展方案的每一個環節都掰開揉碎問了個遍。肖童童對答如流，每一個問題都給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和資料支撐。她的回答從不繞彎子，有些當場在白板上畫出示意圖，有些明確標註為“需要下一步實地驗證”。
提問環節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宣佈由會議主席做總結髮言。那位頭髮花白的將軍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聲音沉穩有力：“紅盾系統是我軍近年來在能源安全領域取得的最重大突破。這套系統從理論模型到工程落地，每一步都凝聚著專案組全體同志的心血。其中，肖童童同志作為專案安全顧問，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講臺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軍委決定，授予肖童童同志‘國防科技創新特別貢獻獎’。同時，正式聘任她為紅盾系統民用拓展專案的首席技術顧問，全面負責技術方案的制定和稽核。”
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顧衍之從第二排站起來，用那雙粗糙的大手用力鼓掌。老唐摘下老花鏡反覆擦拭，孫教授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以示認可。趙鐵軍站在後排靠門的位置，沒有鼓掌，只是把右手舉到帽簷邊，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陳鋒站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廠房裡那根鉛筆，現在換成了紅盾系統。”趙鐵軍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從講臺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的會議議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