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的量子通訊骨幹網路恢復平穩執行後，基地通訊站站長郭振海親自帶著排查小組把方圓十幾公里內的廢棄地下設施全部翻了個遍。舊水泵房、廢棄電纜溝、已經封存多年的防空洞，每一處都被重新勘查、拍照、取樣，電磁場探測儀的探頭在每一根鏽蝕的金屬管道上停留過。排查報告裝訂成厚厚一冊，封面上蓋著“絕密”印章，由專人護送到京都總部歸檔。
然而就在西北的排查報告送到總部後不久，另一份加急報告從東南沿海某訊號中繼站發來，直接抄送肖童童的加密平板。報告標題很長——《關於量子金鑰分發網路多節點同步出現未知故障的緊急報告》。肖童童當時正在辦公室修訂培訓手冊，小周推門進來時手裡抱著平板，臉上帶著一種“又來了”的複雜表情。他把平板放在她桌上，說這次不是戈壁，是海島。故障現象也不一樣——不是訊號衰減，是訊號同步錯亂。
她把紅筆擱在筆架上，接過平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報告來自東南沿海，負責覆蓋海島節點群的一個關鍵中繼站。故障表現為多個節點的量子金鑰分發出現同步錯亂——金鑰分發的時間戳開始隨機偏移，導致相鄰節點之間的金鑰無法正確匹配。正常情況下，量子金鑰分發網路裡所有節點都透過GPS授時和本地晶振雙重校準保持精確同步，時間誤差被控制在極窄的視窗內。但最近連續幾天，海島節點群的時間戳偏移量毫無徵兆地突破了同步視窗，偏移幅度忽大忽小，沒有任何規律可循。一旦同步錯亂，相鄰節點之間的金鑰就無法正確匹配，量子加密鏈路就會被切斷，降級為經典加密——等於量子鏈路的防護作用被打回原形。
技術組初步判斷是GPS訊號受干擾，但常規排查手段全部用盡——更換了授時模組、重新校準了晶振頻率、甚至切斷了部分節點的GPS訊號改用純本地時鐘，同步錯亂依然沒有消失。最新一次錯亂髮生在當天凌晨，持續了近半個小時才自動恢復。
“方老師呢？”肖童童問。小周說方老師已經在準備裝置了，顧總工讓硬體組老周也一起去，說這次涉及海底光纜和岸基裝置的介面，需要硬體組配合。老周接到通知時正在機房裡焊一塊備用板卡，烙鐵擱下就去了工具庫。
數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東南沿海的軍用機場。鹹溼的海風灌進機艙，和西北戈壁乾燥的沙塵味截然不同。肖童童把軍大衣脫下來塞進揹包，換了一件輕便的防風外套。中繼站的站長姓林，是個皮膚黝黑的本地老兵，在碼頭等到他們後快步迎上來。
中繼站建在海岸線上一座不高的石頭山半山腰，天線陣列在山頂，主控室在山腳。林站長帶著他們直接進了主控室。裡面比西北基地那間主控中心小得多，幾排機櫃靠牆站著，牆上掛著幾塊即時訊號監控屏。方一舟把加密平板接上系統調出最近的錯亂日誌，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偏移資料滾動了幾分鐘還沒到底。他推了推眼鏡說常規排查都做過了，能換的硬體全換了，能校準的引數全校準了，就差潛到海底查光纜。
方一舟這句話像是提醒了肖童童。她原本正蹲在機櫃旁逐行檢視日誌，忽然抬起頭重複了一句——“海底光纜”。林站長說過，最近一次錯亂髮生在凌晨，那個時段正是退潮最低點。如果海底光纜在某處有輕微裸露，退潮時暴露在空氣中的那段光纖溫度會驟降，而光纖的折射率對溫度極其敏感，哪怕是零點幾度的變化，也會在量子訊號的時間戳上留下可測的偏移。她把這個推斷說完，顧衍之已經把機櫃裡那捲海底光纜的原始佈線圖抽出來鋪在操作檯上，戴著老花鏡逐段核對。圖紙很快顯示，離岸不遠處的淺海區確有一小段光纜因常年海流沖刷，覆蓋層有輕微裸露記錄，而這片裸露區恰好和最近的幾次錯亂時間高度吻合。
“下去查。”顧衍之放下老花鏡，重新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走到牆邊對林站長說備潛水裝備。林站長二話不說抓起對講機通知潛水組就位。老周用防水膠帶把便攜檢測儀裹了好幾層，方一舟把平板和備用電池都塞進了防水揹包。
淺海區的水不算深，但能見度不高。潛水員沿著裸露段光纜逐段排查，水下探照燈的光柱在懸浮的泥沙中來回掃動。肖童童在岸上監控潛水員傳回的即時畫面，同時透過加密頻道和潛水員保持通訊。大約半個多小時後，潛水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說找到了裸露段——光纜被海流沖刷得厲害，保護層磨掉了大半，光纖直接暴露在海水裡。而且裸露段的位置恰好靠近一處海底礁石裂縫，裂縫裡有冷泉滲出來，那附近的區域性溫度比周圍海水低得多。他說上次來檢修時沒發現這個裂縫，估計是最近海底地質微動才裂開的。
顧衍之接過通訊器命令潛水員用保溫材料把裸露段裹緊加固，然後在裂縫周圍用沙袋做緩衝處理，防止後續海流繼續沖刷。潛水員在水下操作時，方一舟盯著加密平板上跳動的監控資料——時間戳偏移曲線在保溫材料裹上去之後持續回落，穩定在遠低於錯亂閾值的水平。
故障排除。中繼站主控室裡，所有訊號監控屏上的紅色警告逐一跳轉為綠色。時間戳偏移量固定在安全區內紋絲不動。林站長用那雙被海風吹得粗糙的大手摘下軍帽，說這海底光纜他們每個月都定期巡查，這個裂縫是新出現的，估計是上個月那場颱風把海底地形攪變了。
肖童童從揹包裡拿出培訓手冊，在方一舟之前寫的“未知故障應對思路”後面開始寫新的案例。她寫道：“海底光纜裸露段因冷泉區域性降溫導致光纖折射率偏移，引發量子訊號時間戳錯亂。”方一舟遞過筆說這條得加進手冊裡，以後沿海基地排查訊號同步錯亂時，先查海底光纜裸露段附近有沒有冷泉或溫度異常水體。回去他就把海水溫度變化對量子訊號的影響做成模型附在手冊後面。
當天傍晚，海島節點群的金鑰分發網路全部恢復正常。林站長在碼頭送他們上車，說這次排查讓他們把這片海域裡的海底光纜全部復勘一遍，每條裂縫都要標記。肖童童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夕陽下的海面，翻開手機給爸爸發了一條訊息：“爸爸，海水也會讓光纖感冒。”幾秒後，肖國華回覆：“給她加件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