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東舊樓回來那天，肖童童沒有回503室，而是直接去了幹休所老宅。她有太多事要問奶奶。
老太太正在院子裡翻曬那排蔥盆，動作很慢，把每一片發黃的葉子都摘得乾乾淨淨。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白髮被風輕輕掀起來，像一團被揉得很柔的棉絮。童童在院門口站了幾秒，才邁步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奶奶的腰。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後用沾著泥土的手輕輕覆上孫女的手背，沒回頭，只柔聲說：“回來啦。灶上煨著湯，先去喝一碗。”
童童沒動。她把臉貼在奶奶後背上，聲音悶悶的：“奶奶，您跟我說實話。爺爺當年在軍區總院，是不是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她斟酌著字句，“您在軍區總院有沒有老戰友——能帶我們進那種普通人進不去的病房的人？”
老太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慢慢轉過身，把手裡的蔥苗放回花盆裡，又用圍裙擦了擦手，才看著孫女的眼睛：“你問這個做什麼？”
“韓志遠。”肖童童輕聲說，“城東舊樓的檔案裡，第三個名字是韓志遠。他是爸爸的主治醫生，已經去世了。但他在軍區總院期間，曾經幫人藏過一間秘密病房。今天趙叔叔把醫院的老平面圖翻了出來，發現有一片區域在所有正式檔案裡都不存在，但秦師傅用紅外掃描掃出了那堵牆後面的空腔。那片區域需要軍區總院當年最高級別的門禁許可權才能進入。而當年擁有這種許可權的人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院長，還有一個——奶奶，您當年是軍區總院護理部的副主任。”
老太太望著自己的孫女，眼圈慢慢紅了。她摘下圍裙，轉身朝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朝童童招了招手：“你跟我來。”
老宅的書房很暗，肖震山沒在。老太太從五斗櫥最深處取出一個小皮箱，開啟銅釦，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件舊物——幾本泛黃的護理日誌，幾枚褪色的軍功章，還有一張用塑膠套封著的紅色工作證。工作證的照片上，年輕時的老太太穿著軍裝，眼神清亮，胸牌上寫著她的名字和職務。她把工作證取出來放進童童手心裡，又從皮箱夾層裡摸出三把銅鑰匙，鑰匙齒口已經被磨得發亮。
“這三把鑰匙，是我退休前偷偷配的。那時候還沒人知道療養部裡有鬼，我只當那個舊病區早該啟用。後來你爸爸‘被轉走’那晚，我趕到醫院時，人就沒了。韓醫生一個人坐在護士站哭，翻來覆去只說‘不是我，不是我’。那個病區的門牌被拆了，從平面圖上消失。我留了這三把鑰匙，想等有一天自己能進去看看。可我這輩子，都沒敢再回那層樓。”
她把鑰匙用紅繩穿了，系在童童脖子上，又摸了摸那枚銅錢，說：“銅錢是你媽留給你的。這三把鑰匙，是奶奶這些年沒還回去的債。”老太太把鑰匙放下來，又把那本護理日誌塞進童童揹包裡，“日誌裡有那間病房的線索。去吧，把你爸爸沒走完的路，替他走完。”
童童把奶奶的手握住，慢慢跪下。老太太嚇一跳，忙要扶她。童童沒讓，只把頭伏在奶奶膝頭，像小時候那樣。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擦了擦眼角，把工作證和鑰匙收進揹包。她出門時回頭看了奶奶一眼，老人還是站在那棵銀杏樹下，像一尊被風雨磨得溫潤的舊像。
趙鐵軍的車停在院門外。陳鋒把車門開啟，遞給她一個保溫杯。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趙鐵軍在後視鏡裡看著她：“你奶奶給的？”她點點頭：“三把鑰匙。還有一本護理日誌。”趙鐵軍“嗯”了一聲，沒再問，發動了車。暮色裡，軍車朝軍區總院的方向駛去。肖童童開啟那本護理日誌，就著車頂燈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夾著一張對摺的病房平面草圖，圖上一處用紅筆圈出的區域寫著：“備用病區，限總院護理部與療養部負責人及直系親屬進入。門禁：虹膜識別+銅鑰匙。”
她抬起頭，心裡一片雪亮。奶奶留的鑰匙，能開啟那道消失了幾十年的門。而門後，大概就是那些年父親曾躺過的、後來在所有人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的秘密病區。她攥緊鑰匙，輕聲說：“奶奶，我明天要進那間病房。您等我的訊息。”車窗外風聲漸大，像在遠處一扇鐵門被慢慢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