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訊號時斷時續，童童在火塘邊等了很久，手機才重新跳出兩格。方一舟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他的聲音夾著呼呼的風聲，像站在某個極空曠的高處，背後還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輕響。他說自己已經到了西北那邊的自然保護區邊緣，龍涎草的線索是找到了——幾個老護林員說，在核心區一處溫泉附近確實見過“紅杆細葉、根白如銀”的小草。可管理站一聽要進核心區，便把他攔了下來，說沒有上級批文，誰也不能進。方一舟把科學院的函件亮出來，對方還是搖頭，說“有函也不行，要省裡統一安排”。
童童聽他說完，往火塘裡添了根柴，問：“那管理站的人，你跟他們怎麼說的？”方一舟嘆氣：“我一開始說採藥，後來又改口說科考，他們反而更警惕，說最近有盜採的。”童童看著火苗，說：“方老師，你不能再改口了。你告訴他們，你是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委託的藥用植物資源調查員，不是採藥，也不只是科考，是受軍委和國務院聯合授權，要對幾味瀕危藥材的現存種源做定位和保護評估。你要帶他們一起去，讓他們全程陪同，把座標、影像資料留給管理站一份，採到的樣本也只做活體儲存，不在當地做任何商業化利用。他們要的是‘不進核心區’這個規矩不被破壞，不是要攔你。”
方一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拍了一下腦門：“我怎麼沒想到。他們怕的是我們進山搞破壞，不是不讓科考。”童童“嗯”了一聲：“但你還得拿出點誠意。把科學院的函件給他們影印，讓他們留底。再當他們的面給程爺爺打個電話，讓程爺爺在電話裡說一句。那管理站的人不一定信我，但他們一定信程爺爺。”方一舟連聲應下。童童又叮囑：“能進核心區是第一步，進去之後別貪多。龍涎草要活體取樣，根系別碰，拍了照就出來。山裡的規矩比檔案大。”方一舟道：“明白。我這就去辦。”掛電話前，他忽然說：“童童，你自己在西南，也要當心。我聽說那地方比地圖上標的還要野。”童童說：“我知道。”她放下手機，抬頭看火塘裡的光，心裡很靜。她知道方一舟這個人，做學問較真，可有時和陌生部門打交道反而束手束腳。她只消點他一下，他就能辦得妥帖。就像當年在實驗室裡，他只差人把儀器擺正，便能跑完整條資料。
過了半個多鐘頭，方一舟的資訊又進來：管理站同意放行，他正跟著護林員進山。童童回了一個“好”。火塘旁的石巖早已睡熟，鼾聲和柴火聲混成一片。童童把秦世博給她的衛星電話拿出來，看了眼訊號格，又發了條簡訊給秦世博：“方老師進山了。你那邊地骨藤有訊息沒有？”秦世博回得很快：“有。鄂西老戰友帶我去看了，崖面太陡，得再繞一天才能下繩。”童童看了，沒回復，把手機收進衝鋒衣內袋。她知道五條線都還繃著，像一根根極細的鋼絲，在深山裡各自延伸。她能做的，是不讓任何一根斷掉。
第二天，石巖要帶她去寒潭雪參的方向。童童起得早，在寨子外的溪邊洗了把臉。山水極冷，像把整個夜裡的寒氣都化在水裡。她洗完臉，看見阿巖的妹妹從寨子裡跑來，怯生生地遞來兩個煮雞蛋，說哥哥好多了，讓給“小菩薩”路上吃。童童沒拒絕，把雞蛋收下，又蹲下來問那女孩：“你哥說，山裡除了蛇，還有什麼？”女孩想了想，小聲說：“他說，越靠近黑水潭，樹越矮，草越深，地上經常有野豬拱過的痕跡。還說有一次，他看見黑水潭邊有一大片紅葉子，像誰把晚霞鋪在地上。”童童眼神動了動。紅葉子，像晚霞。那正是古籍裡對雪參葉冠的描述。她謝過女孩，把雞蛋揣進口袋，轉身去找石巖。太陽已經爬上山頭，把遠處的雲海照得通紅。童童迎著那光走去，像走進一幅正在被點亮的舊地圖。她知道，最難走的那段路，就快到了。五條線，都在暗處繃著，而她的這條，正在一寸一寸逼近那座百草不生的黑水潭。寒潭雪參，就在那裡。她要親手把它帶回去，像媽媽當年想做的那樣。不只為一味藥，也為了證明，那些寫在古方里的路，並沒有斷。這條由母親手跡指出、父親身體應和的路，她正一步一步，走到它最深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