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清拜訪那座院子的時候,是揹著所有人去的。
他沒有開車,從柳家老宅步行了將近四十分鐘,穿過三條主街和一條窄巷。
那座院子在東海老城區邊緣的一處坡地上,院牆是舊青磚砌成的,牆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爬藤。院門是一扇對開的木門,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本色。門內沒有任何應答聲。他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又叩了一次。
這次門內傳來了腳步聲——
步伐不快,鞋底落在石板地面上帶著一種均勻的、經過丈量的間距。
門被打開了一道縫,寬度大約一拃左右。
門縫後面的人沒有露面,只有一道略啞的聲音從門縫邊緣透出來:
柳總。
你跑這一趟不容易。進來吧。
柳正清側身從門縫中進去了。
門在身後迅速合攏,插銷歸位的聲音比叩門的聲響略沉一些。院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青磚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枯葉,牆角擺著一口半滿的水缸,水面上浮著一層淺綠色的浮萍,在光照不到的角落處泛著暗色的光。
說話的人站在院中靠近水缸的位置,背對著門的方向,彎腰在清理水缸邊緣的浮塵。柳正清在院門內側站定後,那人直起身來,偏頭向他側了一下:蕭家撤了你的京城渠道之後,你才想起這扇門的。說明你真正急的時候才會找過來。說吧,你要找什麼?
柳正清在水缸旁邊站定了片刻才開口:蕭家在老碼頭設了駐點。紫金灣的規矩已經定下來了,東海地面上的修士入境要登記,未經登記的不準進。
柳家現在——
柳家現在沒有能壓場子的人了。
那人直起身轉向柳正清,露出了面孔。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消瘦,顴骨微高,下頜線收得緊而利落。他的目光在柳正清的臉上停了一下,把搭在缸沿上的手收了回來,放進棉布衫的口袋裡,柳總,你知道我這裡是什麼門嗎?柳正清沒有回答。
我這裡不是蕭家那種世家聯絡處。我這裡是個退路——替那些在東海混不下去、又不想完全退場的人留的臨時歇腳處。你到這裡來,說明柳家已經在東海站不住了,需要一個比蕭家更硬的人物來給你兜底。
柳正清站在水缸旁邊,聽著水面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極輕的波紋聲。他開口時語速略有放緩:那個人的位置,你能給到嗎?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站在水缸旁邊看著柳正清,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兩天後他會路過東海。只停一個晚上。能不能見到他,看你自己的門路。但他如果見你——只會見你一次。你最好把想說的話一次說完。
我能等。柳正清說,我後天會再來。不管我見他之前需要什麼,你先告訴我預備事項就行。我在這裡等你安排。
那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轉身走回水缸旁邊,彎腰把缸沿上最後一片浮塵拂去,然後直起身朝柳正清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可以離開了。柳正清轉身走向院門,拉開門時門軸發出短促的摩擦音。門軸摩擦音的餘響在巷子裡持續了一會兒之後才散盡。他沿著來時的窄巷往回走,步伐和來時一樣,穿過主街時融入了傍晚時分的車流和行人中。
兩天後的傍晚,柳正清再次去了那座院子。這次他進門的時候,院內除了那人之外還多了一個人。他站在水缸旁邊的石板地面上,身量比那人矮了約莫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袖口沒有挽起,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的面容普通,眼角有細紋,下頜的線條比尋常人更緊一些。他看到柳正清走進院門時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偏低:你是柳正清?
蕭家撤了你的渠道?
柳正清剛想回應
那人便接上了後半句:蕭家設駐點之後你以為柳家在東海的處境會徹底斷掉。所以你來找他了。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人,你不知道蕭家撤你的渠道和我沒有關係。但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讓東海地面上接下來的幾天能保持在你希望的狀態。前提是,你得先告訴我紫金灣門前那面木牌上的字是誰定的。
柳正清在院內站定,來人偏頭看了他一下:登記制是葉塵本人定的。童鎮海在門口值守發登記冊。
那人說:規矩既然定了,那就按規矩辦。
柳正清準備回答,那人卻先抬起右手示意他停住,補充了一句:我不動葉塵。我只會動登記制本身——讓需登記才能入境這條規定暫時中止一天。就一天。柳正清站在水缸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一天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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